扫山 第 1 章

下山

第 1 章 · 2085 字

东海尽头一座山。山没有名字,山门没有名字。山上六位老人,一只老狐狸,一个童子。童子叫小扫,今年十八。

清早雾浓得像洗不开的米浆,五位师伯轮流站在屋檐下看他系腰带。大师伯不在。老狐狸蹲在井沿半睡半醒,尾巴贴着青砖,砖也凉它也凉。童子背一个粗布包,包里五样东西,是五位师伯一人一件硬塞的。

"师伯,"他问二师伯,"我去做什么?"二师伯下棋的手没停。"还酒。""还谁的酒?""路上自有人接。""还到哪里?""长安京。""长安京在哪里?"二师伯伸手往西指了一下,棋子从他指间脱出,自己落到棋盘另一边——"那里。"

小扫"哦"一声,没再问。他十岁那年第一次问师伯山下是什么,被五师伯按着头喂了一口炖萝卜,五师伯说山下也是炖萝卜;十二岁那年他偷偷下到山腰,看见山腰一块石碑,碑上一行字他不认得,回去问大师伯——大师伯当夜把碑搬走了,第二天山腰上连碑坑都没有;十四岁那年又问,三师伯让他写一张符纸糊鸡笼,写到第三遍他忘了问什么。十八岁这年他不问。师伯让他下山,他知道再问也是这个法子。

二师伯随手把一柄木剑递过来。剑无锋,剑鞘是井边那棵老桑树的老皮,剥得规规整整,剥的人是二师伯自己——童子记得那天,老人从早晨剥到日落,没说一句话。"路上别拔。""嗯。""实在要拔——"二师伯停了一下,"也别拔。"童子把木剑挂在腰侧。剑很轻,像挂了一根晒过太阳的竹棍;可他指尖按到剑鞘上几道极细的纹时,又觉得不像。三师伯路过看见过他照那纹画沙地,只说了一句"画歪了",再没下文。

三师伯蹲在屋檐下刚画完一张乱七八糟的符纸,递给他时纸还没干。"路上鸡笼坏了拿这个糊。""哪里有鸡笼?"三师伯不答,把另外几张折好塞进他袖口。"多带几张。"童子糊了十八年鸡笼。后山的鸡笼破一回他糊一回,糊上去的符干透之后,鸡就不再乱跑——他自己以为是鸡懒得动了。

四师伯一直没开口,从灶屋后绕过来,把一块烤过两遍的咸鱼塞进童子怀里——鱼裹着粽叶,是后山那只总偷吃米的笨海鱼。四师伯比一个手势:按嘴,又指鱼。童子点头:"咸。"四师伯又比:"路上才吃。"老人这才退一步,让出位置。童子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差点掉下崖去,一道影子拦了他一把——那影子他至今想不起是谁的脸,只记得一只手,骨节粗大,像四师伯劈柴那只手。但他问起来时,没人承认见过那一回。

五师伯系着油腻围裙,手上全是面粉。他把一个牛皮纸口袋递过来,里头是松糕,最上面那块沾了糖。"省着吃。"童子接过来,袋子比看上去沉。"路上别一口气全吃完。""嗯。""碰到饿急的人——"五师伯停了一下,"也别一口气全给。"童子没听懂,但点头。

六师伯昨夜没出灶屋。今早他从灶上递过来一张折了三折的字条——没盖章,没落款,只有三个字:江听雨。"这是名字。"六师伯眼睛半闭着,火苗从他脚边的灶口长出去,凉凉地舔了一下半空,"以后下山你叫这个。""我山上叫小扫。""山下用这个。""山下没人识得我。""识得了,就不必下山了。"童子把字条收进胸口贴肉那一层。字条凉。江听雨——这三个字念在嘴里他试过几次,竟有些熟,像他小时候听五师伯哼过的某段调子里夹着的一句。可他记不准是哪一段,也不敢问。

五位师伯都退回屋檐底下,没人开口。雾从海上重新涌上来,把山门又裹了一层。老狐狸还蹲在井沿,睁了一下眼,又闭上。童子站着等了等——他知道还差一位。


大师伯不在屋里。他从来不在屋里。童子绕到山后,崖壁裂了一道很深的缝,缝里插着一柄剑——剑插了三十年,红绳风干得像一截焦了的香尾。剑没鞘。剑很普通。崖缝边的青石被风磨得发亮,亮的那一块刚好够一个人坐下去——三十年风一寸一寸磨出来,像谁日复一日守在剑旁。剑柄朝下,像随时要被人重新拔起来。

大师伯坐在剑旁,怀里抱着一个酒坛,坛口塞着芦花。他听见小扫脚步声没回头。"过来。"童子蹲下,崖下风大,吹得他头皮发紧。老人把酒坛递过来。"半坛。""师伯不喝完吗?""半坛是给我的。"老人偏头看了一眼那柄剑,"半坛是给他的。"

童子看那剑——从小看着,看了十八年,剑没动过;剑柄上那一点风干的红,像一个停在那里没写完的字。"那位在哪里?""长安京。"老人想了想,"也许不在长安京。你从长安京问起。""他是谁?"老人不答。风更大了一些,把崖下那条云隙拉开半寸,又合拢。

良久,老人开口。"小扫,下山几样事记着。"童子点头。"第一,下山的人不报山门。"童子又点头。"第二,有人长揖问你师承,你就说不知道。""嗯。""第三——"老人停了停,"听着像鸡笼坏了的声音,你绕着走。""鸡笼坏了什么声音?"老人不答。童子也就不问——他十八年问不出来的,今天也问不出来。

老人把酒坛上口的芦花重新按了一按。"半坛你背下去,半坛我喝。""嗯。""你喝过没?""没。""那别喝。"童子把酒坛收好,背在身上——坛子压肩,芦花塞口贴在腰侧,凉得稳,像一颗没烫过的心。

老人忽然又说,"那位故人,姓纪。""嗯。""见到了再说。"童子记下了。老人把手里那片崖上落下的枯叶慢慢搓碎,碎末顺风而下;崖底什么也没有,海雾铺到天边。"你听我话。""我听。""事情办完,就回山。"童子点头。老人也"嗯"了一声——这一声不重,却把崖上的雾推了一推,推得童子头皮上的紧又松了一寸。

童子站起来,向师伯磕了三个头。老人没起,也没看他,手里捏着另一片刚落下的枯叶,重新搓。


童子下山。山路他走了十八年,闭眼也能下得去——山道上有一处石阶他小时候摔过两次,今天他特意慢了一步。又一处弯角他往年总能看见五师伯打野菜的影子,今天没有人。再往下半里那块平台,从前老狐狸最爱在那儿晒尾巴,今天也没有。到山脚他回头。

雾散开一线,海风从他后颈吹下去,把汗压成一道凉。山门上的牌匾空着——本来就空着。半坛酒在他背上沉沉的,木剑在腰侧,符纸在袖里,烤鱼在怀里,糕点在另一只袖里,字条贴在胸口,凉了好几次又被体温暖回来,凉一回他就再哈一口气暖一回。山上没人挥手,但每一扇门都开着。

童子看了很久,看够了,转身。他十八年没有走出过山门口的那块青石——这一脚踏出去,他自己也没听见有什么声音。只是身后井沿上原本半睡半醒的那只老狐狸悄悄睁开了眼,看了一眼山门,又看了一眼下山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是他二十年里最后一次见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