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
路走了七天。
下山那日他从山岛走到东海岸用了两个时辰——岛与岸之间隔着一道极浅的滩,退潮时露出窄路,老狐狸说每月初一最浅;他下山那日恰是初一,海风从东南来,吹得脚踝处的浅水发凉。他走完滩到岸时回头看一眼山岛,雾把山顶又裹上了;他听不见六位师伯,但他听见井沿上一只鸡在叫。鸡叫了一声又一声,像是替他送行——这一声鸡叫他这一辈子记得清,比下山时那一脚踏出去的青石声还清。
岸往西走第一座小镇叫"湾下",他在湾下买了一双新麻鞋。原先脚上的草鞋他在山门里穿了三年,下山第二日就磨穿了底。湾下的鞋铺老板看他一身粗布短打、腰侧木剑,眼神先是一活又收了一收——这眼神他后来在长安京画师楚衡脸上看过同一种,但那时他还不会辨。湾下往西第三日他撞上一伙流民,流民里一个孩子病了,他犹豫了一息把怀里五师伯给的糕点递过去半块——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口就睡着了。流民里一位老妇人从布袋里取出一只小铜钱递给他,他没收。老妇人叹了一口气:"孩子,你这身上——"她话没说完被另一个汉子拉住袖子,汉子低声"别问"。小扫"嗯"一声继续往西走。这一段他没多想,他只觉得胸口字条凉得很正,一寸不偏。
第八天清晨小扫第一次见到长安京。雾散开的时候城墙先从地平线上长出来,一截黑,又一截黑,像谁把一座山卧倒在中州的平原上——左望不见头,右望也不见头。东门口排着一条队,长得看不见尾:背担的、推车的、拖着孩子的,队伍里偶尔夹着一两位骑瘦马的客商。小扫走到队尾,把腰带紧了一紧。
半坛酒在他背上沉,木剑在腰侧凉,符纸在袖里轻,烤鱼在怀里咸,糕点在另一只袖里——这一路他只吃了最外面没沾糖的那一块。字条贴在胸口,胸口比身上别的地方都要热一些。他这一路没和谁多说话——海边渔村的客店掌柜问他东海哪儿,他答"出海那边";山道上一位赶羊的老汉问他何处人氏,他答"无字山门下来的";老汉听完赶羊跑得比平日快了一倍,他自己也不明白。
队伍排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他。守城兵是大梁北境调来的老兵,鬓角白几根,左眉上一道旧疤。老兵上下打量他一遍——粗布短打、麻绳腰带、木剑无锋、怀里鼓囊囊不知装的什么——开口问"哪儿来的",他答"东海";问"东海哪儿",他答"出海那边"。老兵笑了一声,那笑里有怜悯也有不耐:"出海那边不是地方。哪个州、哪个府、哪个县。"小扫只摇头。"那你户帖呢。""什么是户帖?"老兵不笑了,叫旁边一个年轻兵过来登名字。
年轻兵摊开册子。"叫什么。"小扫摸了摸胸口字条:"江听雨。"年轻兵在册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写到"听"字时停了半息,这字他不熟;写完又把笔头舔了一下,"年纪。""十八。""上京干啥。""还酒。"两个兵对看了一眼,这答案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老兵把名字看了一遍,把册子合上,"——成。进吧。仔细脚下,城里今早出过事。""什么事。""不该问的别问。"小扫"嗯"了一声,迈步进城。
东门里头是一条极宽的大街。石板路,两侧店招高低错落,米店、布店、铁匠、当铺、香烛、酒楼、镖局——他认不全,看得头昏。人比山下海边鱼汛时还多,叫卖、车轱辘、马蹄、孩子哭声搅在一起,像谁把一锅没烫开的水倒进他耳朵里。他下意识压了一下袖口——三师伯那张符纸在里面,凉的;这一压,耳朵竟清了一些。他自己以为是袖子卷了的缘故。
往里走一里,他果然撞见兵口里那"事"。不是当街的,是巷口的。一辆青色帘子的小车停在巷子里,车帘半掀,车里没人;车前青石上一摊东西用旧草席盖着,盖得不严,露出一只手——指节细长,手背上一颗黑痣。两位衙役站在席旁,一位扶着车辕的人正低声和他们说话。小扫脚步没停,目光只扫了一眼。可那一眼之后他自己都没察觉地往左偏了半步——那条巷子里有什么气扯了他一下,气不重,像井边那只老狐狸夜里翻身时扯一下毛;但凉,凉得和山门外三师伯那张鸡笼上的符纸一样。
他没回头。他走过巷口,目光收回到街上。街对面屋檐下站着一位穿文士长衫、腰挂画筒的中年人——中年人抬头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然后把画筒解下来,从中抽出一张半干的画纸,笔尖蘸了一下嘴边的水,飞快描出一个少年的轮廓:粗布短打,背着酒坛,腰侧木剑,左颊一个浅浅的梨涡。中年人画完没落款,把纸收回画筒。小扫没看见这一描——小扫已在前面三十步外,被一个卖糖画的小贩拦下来问要不要一只糖兔。
"两文。"小贩说。小扫摸出三文递过去,小贩眼睛亮了一下,迅速找回他一文。小扫没数,把糖兔接到手里。糖是甜的——他从十岁起没吃过糖;那一年他偷吃了五师伯的糖罐,被五师伯按头喂了三勺炖萝卜。他舔了一下糖兔,慢慢嚼,糖丝在舌尖薄薄地化。小贩看他吃得专心,又问要不要再来一只——他摇头,把剩下的糖兔挂在木剑剑柄上,糖兔的尾巴垂下去把剑柄遮了半截。他想,二师伯不会介意的。二师伯说"路上别拔",没说不能挂糖。
街对面,那位中年画师把画筒重新挂回腰间,转身往一条横街拐去。他走到拐角才低声开口,像在和身边谁说,又像在自言自语——"少年——待查。"他顿了一下,又添一句:"——山门疑似无字。"画师转过墙角不见。小扫没听见,他还在嚼糖;可胸口字条又凉了一线,他自己以为是糖太甜把别处衬冷了。
往南他走了半条街,找了一处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客栈门口站了一息。客栈招牌写"半坛酒"——三个字写得很正,墨色发旧。这三个字与他背上那半坛冷酒一对,他自己笑了一下;下山以来第一次笑。这一笑刚到嘴角又被他自己收回去——他想起大师伯崖边那一句"事情办完,就回山"。这一笑没下文。他把笑收进嘴里,推门进店。
——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长安京里有几只眼睛已经开始替他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