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现身
小扫从客栈出来本想往西门走。街口两位看起来无所事事的老者还在原处——一位斜倚槐树根低头摆弄一只布鞋的鞋带,鞋带其实早系紧了;另一位半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盯着自己面前那张写了一半的卦纸,卦纸上没字。这两位他没理,他往南拐。南是朱雀大街的反方向;这一拐他没多想,只是顺着身子里那一线"绕开"的力走——这一线力是山里三师伯当年画符画到一半时教他的,"鸡笼坏了,绕着走"。
南拐第二条巷他撞上一个邋遢老头。老头六十出头瘦削,灰布袍洗得发白,腰间系一条黑得发亮的旧皮带。他蹲在巷边一棵老槐树底下啃一只烤红薯——红薯不是新出炉的那种香,是隔了夜重新热过的香。老头咬了一口红薯抬头看见小扫,眼神先笑了一下又收了一收——这一收的法子小扫这一辈子见过:山里井沿上那只老狐狸醒来时半睁眼半闭眼的法子。
"——客人。"老头开口,嗓子哑,"红薯吃不吃。""不吃。""那喝水吗?""不喝。""那借个火?""不借——"小扫这一答出口自己愣了一下。山里大师伯崖边教过他这一组对答的破法:"邋遢老头开口三问,答完三个'不',第四句他就会换法。"小扫这一辈子第一次用这一组对答,对面这老头本应当——按大师伯说的——开始换法。老头果然停了一停。他没换法。他把红薯放下,从灰布袍的腰带里——腰带打了三个结——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露出半截白尾。白尾露到一半他自己又把它塞回去;塞的时候手指动作很慢,慢得像生怕惊动什么。
小扫站在巷子里没动。他看着这截白尾——他这一辈子见过一截一模一样的:井沿上那只老狐狸睡醒时尾巴垂下去贴青砖,砖也凉它也凉。"……老人家。"他说。老头"嗯"了一声。"您姓什么?""姓胡。""……胡。""嗯。"老头咬一口红薯,"老胡。"小扫的喉咙慢慢动了一下。他没问"您是不是",没问"您怎么下来了",没问"师伯让您来的吗"——他什么都没问。山里五师伯说过:"问出口的话十有八九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剩下那一两句不该问的,问了就不是你的事了。"
他在老头对面蹲下,把背上酒坛轻轻取下来放到地上——半坛酒在地上沉沉地立稳。老头看了一眼酒坛芦花塞口——芦花口子有点歪——他伸手过去极轻地把那塞口按了一按。按完他抽回手把另一只手里的红薯掰了一半递过来。"吃。""嗯。"小扫接过半只红薯。红薯不烫了,是温的——温的红薯比烫的红薯香;他这一辈子在山里没吃过红薯,从来没吃过这种香。
"老胡——您去哪儿。""——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去西门。""那不是你今天该去的地方。""——我酒还没还完。""嗯。"老胡咬一口红薯,"——你那酒不在西门。"小扫这一回真的愣了。他想问"那在哪儿",话到嘴边他又停下——他想起秦修元嘱咐他去西门这一嘱咐他刚才走得自然没多想;他又想起客栈老板娘那一句"姓纪——城西的纪"——他刚才也没多想;可这老胡一开口——西门不对、城西也不对——他自己心里那一线绷紧的东西忽然松了一寸。那一寸松下来时,他从胸口的字条凉一直凉到了脚底。
老胡看他这一凉。"——慢慢吃红薯。"老胡说,"你那酒今晚再讨。今晚去哪儿——你跟着我。还有,"老胡把烤红薯吃完把皮卷成一个小球扔进巷子边的水沟里,"你下了山,我就跟着你,别赶我。""嗯。""我不赶。""——还有一件。你看见我袖口那截。""……嗯。""你装没看见。""嗯。""装一辈子。""——嗯。"
老胡笑了一下。这一笑他没把眼睛合起来——他眼睛里有一点很轻的湿。这一点湿小扫没看清;他只看见老胡蹲在槐树底下把灰布袍的腰带又重新系了一遍。系到第三个结时老胡的手停了一停——他的指节有一线极轻的颤。这一颤小扫看见了。这一颤老胡自己没察觉。
老胡站起来——他比小扫想象的高。他朝南走:"跟。"小扫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走出巷口的时候老胡忽然侧脸说了一句话——这一句话不像是说给小扫,更像是说给他自己。"——你这十八年,我只欠你一句。""——什么。""——孩子,对不住。"小扫脚步没停。他听见了,没问。他想,山里五师伯说过——"老人对你说'对不住',你别问。问了,他这一句要重新说一回;他重新说一回,就要折一寸寿。"他这一辈子第一次知道这一句也是真的。
老胡这一句"对不住"出口之后他自己的步子也慢了一线。两人继续往南走的这一段路上,老胡袖口那截白尾在灰布袍下隐隐露了又收了——这一收一露的节奏与小扫胸口字条凉一回热一回的节奏是同一种。山里小扫在井沿边和老狐狸玩耍十八年,老狐狸尾巴这一节奏他从没看见过——这一节奏只在它自己最静的时候才出现,比如夜里他睡着之后井沿上的某一刻。他想,老狐狸夜里在井沿上不睡是有原因的。是替谁守着。守的人,他自己十八年没意识到,他自己就是那个被守的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必你自己看清,但有人替你看清了十八年——他想到这里没出声,只是把背上酒坛微微挪了一挪,让坛底那一截芦花塞口贴稳一线。他这一挪老胡看见了。老胡这一回没说话。
——同一刻千秋楼武评殿后院,老板娘左腕那截褪色的红绳——它早晨刚被重新染深的那一线——从她袖里悄悄垂下来,绳头朝东海方向轻轻动了一下。武评殿后院那只青瓷瓮里一道极淡的影子——它睡了十八年——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城西那位身着白色直裰的老者此刻正坐在自家老槐树下,他面前石桌上那只素瓷盏里的清水忽然起了一线极薄的雾——雾的形状还是一个"无"字。这三处是同一刻——长安京这一刻有三处人各自看见了同一个字,可他们彼此并不通气,只是各自把这个字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像是收回去一段他们这一辈子守着的旧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