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还不在阮老
老胡领着小扫往南走,又往东,又往南,又往西——他走得没什么逻辑,却一处人多的街都没穿过。巷子套巷子,巷子尾衔接更窄的巷子。这一段路小扫自己走不出来——长安京城南这一片在他脑子里是一团糊的;可老胡走得不看路,连脚下哪一块石板缺一角都不必看一眼就避开。两人绕了大半个时辰,到一处屋脊下的旧井栏边老胡停下。井栏边一块青石被磨得发亮——亮的形状是一个人坐过的形状。老胡蹲到那块石头上没让小扫坐,只让他站着。
"——坐下。"老胡说。"我站着。""你师伯崖边那块石头你坐过没。""……没。""那这块你也别坐。"老胡说,"等你愿意坐你师伯那一块的那一日,再坐。"小扫"嗯"一声。他不懂这句话。老胡从灰布袍里摸出一只小布包,布包打开是一小撮干茶叶——叶色发黑,茶香比山里五师伯的炖萝卜还淡。老胡把茶叶分成两份一份扔进自己嘴里嚼,一份递给小扫:"嚼。"小扫嚼了。茶叶又苦又涩,嚼了两下才出香——这一线香小扫闻着熟。山里六师伯的灶口烧过这种叶子——六师伯当年烧火打瞌睡时灶下偶尔会有这种香飘出来;小扫一辈子以为这是六师伯熬某种丹药剩下的渣。
"——你师伯姓什么。"老胡忽然开口。小扫一愣——这一问比昨日老把式那一问还重;老把式问"你下山了"是替他认师承,老胡这一问是替他把师承再认一次。山里大师伯崖边说过"有人长揖问你师承,你就说不知道"——可老胡没长揖;山里五师伯说过"问的人不长揖是同辈认人"——可老胡是同辈吗?小扫想了想按住胸口字条:"我不知道。"老胡笑了一下:"——你这一句答得规矩。那我换一个法子问。你师伯当年在崖边和你说过半坛酒还谁。""——师伯说姓纪。""嗯。""城西——"小扫顿了一下,"——是我自己后来听老板娘说的。"
老胡这一笑收了。"——所以你师伯只说了一个姓。""嗯。""城西旧宅那一处不是师伯告诉你的。""嗯。""客栈那位姓阮的老者——也不是师伯告诉你的。""嗯。"老胡没急着说话。他从腰间又摸出一只小铜葫芦里头不知装的什么——他没喝,只把葫芦在自己手里慢慢转了三圈。三圈转完他抬眼:"——孩子,你师伯的酒,欠的人不在阮老。""嗯?""阮老是给那位姓纪的人送信的。城西的纪行,是你师伯一位故人留在长安京的徒孙。你师伯的酒要还的不是纪行——是纪行的师爷。""——师爷在哪里。"
老胡停了一停。"——师爷在我们要去的地方。""——什么地方。""——你跟着我去就成。这一程你不必问,问了我也不会答。"小扫再"嗯"一声。他这一晨已经"嗯"了很多回——可这一晨的"嗯"比山里十八年加起来都重。
老胡又开口。"——还有一件事。你昨夜在客栈下楼出手了——出手不是错。错的是你出完手回了一句话。"小扫想起来了——昨夜最前那刺客问"你师承哪派",他答"——无字"。"……我答错了。""——错也不算大错。"老胡说,"你说的是真话。但城里这种事,真话和错话,是同一个东西。所以从今天起,你不再答师承。你要是不得不答——你说:跟一位老胡。""——跟一位老胡。""嗯。"小扫记下了。
他想了一会儿问:"老胡——您是和山里那位——""——孩子,"老胡打断他,"你看见我袖口那截白尾,你装没看见。你看见我那截白尾的时候,山里那位他正巧从井沿上下来,去找你五师伯讨一根鸡毛。""……嗯。"小扫说。他这一"嗯"答得极轻——他知道这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替山里那位老朋友撒一个谎。撒完他没难过,只觉得胸口字条凉了一线,凉得很正。
老胡从那块磨亮的青石上站起来。"——走。""去哪儿。""——你别告诉前面那位你姓什么、师从谁。你只是替你师伯还半坛酒。剩下那半坛你自己背着,剩下那半坛他不该问;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他要是不问,你也不要主动告诉他。""——嗯。""——孩子,"老胡停了一停,"今天这一段路,你要走得比下山那天还小心。""嗯。"
老胡领着他走出旧井栏那条巷子。小扫回头看了一眼——磨亮的那块青石上原先老胡蹲过的位置上落了一片极淡的影子。那一片影子的形状他这一辈子第一次看清——和山里大师伯崖边那块石头上落的影子是同一种形状。老胡这一回没让他多看,朝南挪了一步把影子挡在他自己身后。"——别看那块石头。""——为什么。""——看多了你以后想坐。""——……嗯。"小扫说。他这一"嗯"答完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喉咙紧了一线。
走出巷口之后两人都没再开口。小扫一路上偶尔回头看老胡那一截若隐若现的白尾——白尾在灰布袍底下偶尔露出来一寸,露完又收回去;它露出来的节奏与他自己心跳的节奏渐渐对上了。山里五师伯说过,"两个人若心跳能对上同一节奏,他们就是同一炉里出来的灰。"小扫想,他和老胡——和那只井沿上的老狐狸——应当是同一炉里出来的灰。可这一辈子他在山里十八年自己都没对上过任何人的心跳;今日他下山第四日,第一次对上了。
小扫一路想老胡那句"师伯没告诉你的,比告诉你的多"——这句他越想越怕。山里十八年他以为师伯什么都告诉了他:大师伯告诉他怎么烫酒、二师伯告诉他怎么下棋、三师伯告诉他怎么糊鸡笼、四师伯告诉他怎么劈柴、五师伯告诉他怎么听蛐蛐、六师伯告诉他怎么打瞌睡——这一切在山里他从来没怀疑过;今日老胡这一句"没告诉你的比告诉你的多"——他才意识到,这十八年所谓"什么都教他",可能只是一层壳。壳底下还有更深的。深到他自己一辈子也想不到去问的那一种深。他这一想喉咙又紧了一线。胸口字条这时候凉得反而稳——稳得像有人替他把这一线紧重新摆了一摆。
——他不知道,这一片影子从此再不会出现在长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