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正面接触
小扫从城西旧宅出来时已是黄昏。老胡蹲在井栏阴影里没动——小扫走过去,老胡这才从阴影里慢慢站起来。他没问"还了吗",没问"老者说了什么",没问"他给了你什么"——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把腰间那只小铜葫芦递过来:"——一口。"小扫接过仰头喝了一小口——葫芦里是热水。热水从喉咙下去他这一晚从城西回去的力气慢慢回来了。回客栈那一段他们走的还是十七里的绕道,两人一句话没说。半路过那座旧庙的破门坎时,蹲在门坎上那位老乞丐已经不在了——只剩一只破碗。碗里那块发硬的麦饼也不在了——麦饼被人掰走半块,留下半块的那一面上昨日那只张着嘴的狐狸的纹被人用指甲一下抹平了。
到客栈门口已是戌时。门口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文士长衫,腰挂画筒。他这一夜没坐茶肆二楼——他从昨夜暗杀那一刻起就站在这一棵槐树底下没走。一日一夜过去他鬓角白了半线——这是他六十年画师生涯里第一次夜里没合眼。他看见小扫和老胡两人从巷子尽头走来时没动。等小扫和老胡走到客栈门口三步外,他才缓缓上前一步:"——江公子。"
老胡停下脚步没回头看小扫。他把那只小铜葫芦从小扫手里轻轻收回去别在腰间,向客栈里头侧了侧头——意思是"先进去"——然后他自己往后退一步,退进客栈门口屋檐下的阴影里站定。退进去那一刻他袖口那截白尾极轻地一晃又收回去。楚衡画师没看老胡——他这一辈子看人看身手看根脚,可这位邋遢老头他扫一眼就知道看不出。看不出的人在长安京只有一位,他在千秋楼大堂听老前辈喝酒提过——"白尾,下山的时候,你别看他的尾巴。"楚衡这一辈子第一次见这一位。他没看尾巴,只把目光落到小扫脸上。
"——画师。"小扫说。"——是。""——您找晚辈何事。""——请问公子贵姓。""——江。""——名讳。""——听雨。""——师承——"楚衡话出半句停了一停。他这一停里头自己心里那一点抖才彻底压下去——他这一辈子见过千张画,从未在一张画前停过笔;昨夜他在自己心里写了八个字"待查 · 散人 · 山门疑似——",他把"疑似"划掉写下"——便是无字",这一停里那一笔重新在他笔下重了一回,重得他这一辈子记得。"——师承哪派。"
小扫沉默了一息。他记得老胡在城南那条巷子里的嘱咐:"跟一位老胡。"楚衡的眼睛在小扫脸上停了三息——他这一停里没看见任何破绽;不是看不见破绽,是看见这少年答这一句答得太自然。这少年说"跟一位老胡"时——和昨日他在画上写"——便是无字"时的笔——是同一种重。"——'老胡'。"楚衡轻声重复。"——嗯。"
"——可否——"楚衡停了一停,"——可否请公子借一炷香的时间。""——做什么。""——画。""——画我?""——是。""——我不喜欢被画。"楚衡笑了一下——这一笑很轻,是他六十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往日他笑都是替别人笑,今日他这一笑是替自己笑。"——公子若是不愿,在下不画。但在下昨夜已画了一张。""嗯。""——画里——只缺最后一笔。""——什么笔。""——公子的眼。""——晚辈的眼有什么好画。""——眼里的东西。"楚衡说,"——昨夜公子在堂面里出手时眼里有一样东西。在下画了一夜画不出来。""——那便不画。"小扫说。
楚衡又是一笑。这一笑他自己没察觉——里头有几分释然。"——公子说得是。那在下不画了。"楚衡把画筒在腰间挪了一挪。挪完他朝小扫长揖——这一揖揖得很正,不深也不浅;他这一辈子向千张画的主人长揖过都是按这个深浅来揖的。"——江公子。一句话。""——您说。""——您出门走街——晚一点走。""——为什么。""——天黑下来之后再走。"楚衡说,"——长安京白天的眼睛没夜里的眼睛远。"小扫"嗯"了一声——他不太懂,但他记下了。
楚衡再揖一礼,转身往千秋楼方向走。走出三步他停了一停,回头。他看了看老胡所站的那一处屋檐阴影——他这一辈子第一次正面看一眼那处阴影,他没说话;他只是把画筒从腰间取下来挂到背上——挂到背上的画筒,是他这一辈子六十年来第一次在街上让画筒上的写字面对着别人。这一动作老胡看见了。老胡从阴影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这一点头楚衡没回;他没必要回。两位老人一辈子未见过面,今夜他们用一只画筒和一截白尾把一句话说完了。楚衡走了。
小扫和老胡进客栈。柜台后的老板娘抬眼看了他们一眼——这一眼她左腕的红绳又紧了一寸;这一寸她藏在袖里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紧。她起身走到偏厢门口替他们把帘子掀开:"——客人。今晚多两碗粥。一碗给客人,一碗给客人这位老朋友。"她朝老胡侧了侧头。老胡这一回没把白尾收回袖里——他朝老板娘抱了一下拳。"——多谢嫂子。""——不必。"老板娘说,"——红绳要换的时候让我知道。""——嗯。"老胡说。小扫站在偏厢门口听着这一段——他听不太懂,但他记得。
——同一夜千秋楼三楼盟主丁老九的院子里,楚衡画师把那张画放回画筒。他在画筒外面又添了一行字——这一行字写得极小,写在画筒底沿:"——这一辈,从此无字。"写完楚衡合上画筒。他这一夜终于睡了。他睡前想起的最后一件事是六十年前那一只茶壶,和茶壶被一位左眉有疤的老者买走之后,他自己坐在那个旧瓷匠摊前发了半个时辰呆。
——同一夜客栈柜台后老板娘把左腕那截褪色的红绳取下来洗了一回。这截红绳她系了二十二年——绳子原本是大红,褪到今春已经发淡。今日早晨她偶然发现绳上原本褪色的部分有一线重新有了深红——她没多想;今夜她洗绳子时才发现那一线深红不是水浸出来的,是绳子自己渗出来的。绳子从底下渗了一线极轻的、极轻的——血一样的色,但那不是血。是绳子自己。她把绳子轻轻捏在手心,捏了一炷香,又系回左腕。她这一辈子等这截绳子重新染红等了二十二年——可她原本以为再过二十二年也等不到。今夜她等到了。她把灶上的火灭掉,关了店门,上楼之前在柜台抽屉里取出一只极小的、极小的——铜铃。铜铃她这一辈子没摇过。今夜她也没摇。她只是把铜铃放在枕头底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