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山 第 15 章

半坛酒还半坛

第 15 章 · 1987 字

旧宅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张石桌,石桌前坐着一位老者。老者七十多岁须发花白,穿一件浆得极挺的白色直裰——直裰白得像是从未沾过尘。他面前石桌上一只小炉子,炉子上一只素瓷盏;盏里不是酒——是一汪极清的水。老者听见门响没抬头,只把炉旁那只素瓷盏极轻地往左挪了一寸——挪开的位置正好对着他自己。空出来的位置他没说请,可那一空就是请。

"——晚辈无字山门江听雨。"小扫站在槐树外三步按昨夜大师伯交代的话准备答一遍。话到嘴边他想起老胡那一嘱咐——"师承不报"——他停了一停把"无字山门"四个字咽了回去。"——晚辈奉师伯之命,还酒。"老者抬起眼。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褐里透青——这一种眼色小扫这一辈子没见过;山里六师伯的眼睛各有各的色,可没人是这样的浅褐里透青。老者看着他看了三息——这三息里他没动手,只是把面前那只素瓷盏又往自己面前挪回了一寸。

"——是哪位师伯的酒。"老者开口。声音极低、极慢,像一段早就被风磨得平了的旧字碑。小扫又停了一息。他想答"大师伯的",话到嘴边他想起老胡——"他要是问师伯姓什么,你就说不知道。""——晚辈不知道。"老者点了点头。这一点头不像是表示"信",也不像是表示"不信"——他是表示"这正是我等的答法"。他把石桌上那只小炉子的火苗按了一按,火苗一缩,瓷盏里那汪清水一刹起了一线极薄的雾。雾起来的形状小扫看得清清楚楚——是一个字,是"无"。字起了一息又散了。老者像没看见这一字。他抬手向小扫摆了摆:"——坐。"

小扫这一回没拒。他坐到老槐树下另一只石凳上把背上酒坛取下来放在石桌中央——半坛酒在石桌上立得稳稳当当;坛口那截芦花他这一路按了七回,按到第七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按。老者看着这只酒坛看了很久,看到他眼里那点褐转青的色变得更深了一线。良久他慢慢伸手过去——他的手很瘦,指节像是磨得发亮的桑木——他的指尖在芦花上方停了一寸又停了一息。他没碰芦花。他只是隔着一寸闻了一闻。闻完他闭上眼。

"——二十年了。"老者低声说。"嗯。"小扫"嗯"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嗯"。这老者说的是他听不懂的事,他不该"嗯";可他这一"嗯"出口,老者眼角那一线轻微的湿就滑下来了。老者没擦眼。他把那只素瓷盏端起来递给小扫:"——喝。""——晚辈不喝。""——这一盏不是酒。"小扫接过来。盏里的水看着极清。他低头闻了闻——这水确实不是酒;可这水里有一缕香,这一缕香他闻过——昨日烫酒时他自己烫出来的那"第三种香"。第三种香是"有的"——他原本不知道是什么;今日老者这一盏清水里他闻出来了:第三种香是"等",是有人在等。小扫端起盏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喝下去之后他喉咙里却热了一下。

"——晚辈奉师伯之命,还酒半坛。"小扫说。"嗯。""——师伯说这酒欠的人姓纪。""——纪行是我徒孙。"老者说,"——这酒不在他。这酒在我,我代他师爷收。"小扫"嗯"一声。他想问"那您是谁"——话到嘴边他记起老胡那一句"剩下那半坛他不该问"。他没问,只是按着胸口字条的位置又按了一下。

老者把酒坛上的芦花极轻地、极轻地,捻开。捻开那一刻他自己的呼吸停了一停——他这一辈子在江湖上、朝堂上、仙门门槛外停过很多次气,可这一停最重。芦花捻开后他没倒酒——他把芦花重新塞回去,塞得比小扫这一路按的还稳。"——这酒我不喝。""嗯?""——这酒留着。""——留给谁。""——留给你师伯亲自来喝。"小扫这一回真的呆住。"——师伯不下山。""——他会下山。"老者说,"——他这一辈子还会下一次山。""——什么时候。""——他自己知道。"

老者把酒坛轻轻推回小扫面前。"——你把这半坛背回去。背给那一位。""——可是师伯让我还。""——你师伯让你还半坛。"老者说,"——你已经还了。这半坛酒在你背上,从东海背到长安京——这一段路就是还。这一段路里这酒沾过的雾、它吹过的风、它压在你肩上的重——都是还。""嗯。""——你把这半坛背回去给那一位。他不喝,他闻一闻就够了。"

老者抬手——他这一抬手很慢,慢到老槐树上一片刚要落的叶子在他手抬到一半时也跟着停了一停,停完才落到石桌边。他从袖里取出一物——是一截极小的旧瓷片,不及指甲盖大。瓷片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纹的走法和小扫袖里三师伯那张乱符上的纹是同一种。老者把瓷片放到小扫面前:"——回礼。""——晚辈不能收。""——你必须收。"老者说,"——你师伯当年欠的不是一坛酒。你师伯当年欠这位'老朋友'的,是一片瓷。""——什么瓷。""——他自己知道。"

小扫没再问。他把瓷片收起来。他刚要把瓷片塞进胸口字条旁边——老者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腕。这一按极轻,可他手腕上每一寸汗毛立刻竖了一寸。"——别贴肉。"老者说,"——这片瓷见血会动。""——动什么。""——你别让它动。""——嗯。"老者把手收回。"——孩子。""嗯。""——你这趟下山,你师伯没告诉你的,比告诉你的多。你这趟回去之前——还差一坛。""——晚辈差什么。""——差你自己的那一坛。"老者说,"——这一坛你下山时没带,是因为你还没酿成。""——那什么时候酿成。""——等你喝了的酒,胸口压不住的时候。"

小扫把这一句记在心里。他不知道"胸口压不住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他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胸口什么都压得住:压得住八岁那年掉崖那一下、压得住十二岁那年五师伯哼老母鸡死掉那一夜、压得住下山前夜大师伯崖边一句"事情办完即回山"。他这一辈子还没见过自己胸口压不住的酒。可这一刻他又想——也许压不住的不是酒,是酒外面的事;也许哪一天他在长安京、在一座桥上、在一片千幡千风千人之间——遇见某一双眼睛、某一只杯子、某一段哼到一半的童谣——胸口的字条就会忽然不凉了。字条不凉的那一刻,就是酒压不住的那一刻。他这一想自己后背一凉——他想,他还不该在长安京想这一句。

小扫听不太懂。他点了点头,把瓷片小心地包进一片旧布——布是他临下山时三师伯塞进他袖口的——把布裹好的瓷片放进腰侧木剑剑鞘的缝里。老者看完这一收笑了一下。这一笑他闭着眼。"——孩子。你师伯崖边那柄剑——""——晚辈不知道有没有那柄剑。"老者笑得更深了一线。"——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