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山 第 18 章

太子党拉拢

第 18 章 · 1938 字

小扫和老胡在客栈住了三日。这三日里他没出门,老胡也没让他出门。每日早晨老胡蹲在客栈后院那只水缸边洗一只小铜葫芦,洗完倒一葫芦清水拎进偏厢让小扫喝一口;每日中午小扫睡一觉;每日下午老胡和他对坐在偏厢里——老胡也不教他什么,只是说一些山门外头的小事:"长安京清明之后第三日有夜灯""城西的纪行最近不出门了""城北那条护城河的水今春涨了一寸——往年都不涨"。这些话他听完就忘——可他记得老胡说话的腔调和山里五师伯哼那段调子的腔调是同一种。

第三日傍晚秦修元再次来访。这一回他没穿青衫——他换了一身灰麻直裰,腰间没挂折扇。直裰料子比上次寻常,可领口缝线极细——这一细的针脚是宫中绣局一等师傅才能下的针。秦修元这一回没让人通报,他自己掀了门帘进来。老胡没站起来,秦修元也没看老胡——两人这一辈子第一次同处一室,谁也没和谁说话。秦修元只朝小扫长揖:"——江公子。""——文官。""——叨扰。""——您坐。"

秦修元坐到偏厢方桌另一边没碰桌上老胡刚泡的那盏茶。他抬眼:"——公子三日没出门。""——是。""——昨日东宫那边——""——文官。"老胡忽然开口,第一次把秦修元的话打断。秦修元抬眼。老胡蹲在偏厢角落那只小板凳上,灰布袍下露出一截白尾——这一回他没收。秦修元这一辈子在东宫见过陆地神仙的影像残卷——他眼前这截白尾,是残卷里第三篇"白尾天狐君"的那截尾。秦修元的呼吸停了一息。他没起身——若起身就是失礼;他没退步——若退步就是认怂;他只是把右手食指按在桌沿上,按了三下。这三下是东宫密语——"——上达。"

老胡看着他这三下笑了一下。"——文官,你这一辈子在东宫养出来的礼数,这一夜不必。""——……是。"秦修元说三声"是",他这一辈子没向任何老者说过这三声。"——你来是替珠帘后那一位问的。""——……是。""——他要问什么。""——他想——"秦修元停了一停,"——请江公子入东宫为客。""——客几日。""——三日。""——三日之后呢。""——三日之后东宫愿替公子还一坛酒。""——这一坛酒珠帘后那一位欠的是谁。"秦修元的手停了一停。他不能答这一问,也不想答这一问——这一问的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坐在一位江湖前辈面前不敢开口。

"——文官。"老胡说,"——这一坛酒珠帘后那一位欠的是大梁。这一坛酒他还不上。你也还不上。东宫这一座宫这一辈子还不上。所以孩子今晚不去东宫做客,今晚也不还这坛酒。""——是。"秦修元说完这第六个"是",他自己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吐出来,他这一辈子在东宫养出来的所有礼数齐齐松了一寸。他抬眼看小扫:"——江公子。在下今日——""——……不必再说。""——是。"秦修元站起身再揖到底——这一揖揖到他袖口的灰麻直裰下面,那件极朴素的内衣里头他这一辈子第一次没把折扇带在身上。

他出门那一刻又停了一停。"——前辈——"秦修元侧身朝老胡的方向开口,"——后辈晚生秦修元,以后再来长安京求教。""——你不必再来。"老胡说,"——你来了,孩子也不在了。"秦修元的腰直了一直。他这一辈子在东宫见过珠帘后那一位说过的话不下千句——可这一句他听过最重。他长揖到底,退出门帘。门帘晃了两下停下。

老胡蹲在角落里没动。他从灰布袍腰带里取出那只小铜葫芦又抽了一线热水递给小扫:"——喝。""——嗯。""——孩子。你这一晚别去东宫,也别去千秋楼,哪儿都别去。""——那我去哪儿。""——你今晚在屋里。明日一早出门买一只糖兔——上回那家糖画摊。""——糖兔?""——你买了糖兔再走过那家摊东边第三家——是一处旧字画铺。铺里有人等你。""——谁。""——……一位你师伯当年欠了一坛酒的人,的徒弟。""——……晚辈不解。""——你师伯欠的不止一坛酒。这一辈子可能你还要替你师伯还很多酒。""——……嗯。"

老胡说完这一段叮嘱后端起茶喝了一口。茶他没喝完,他把剩下的半盏推到小扫面前——这是山门里六位师伯当年从来没做过的礼数:山里没有"留半盏"。山里只有"自己烫的自己喝完,别人烫的别人喝完"。小扫看着这半盏茶愣了一下。他没动。他想——也许"留半盏"这一礼数不是不该有,是他山里那一辈人不必有;下山以后这一辈子他要学的礼数,山里十八年没人教过他。

老胡话刚说完,客栈的门帘被人极缓地、极缓地——掀起一线缝。外面天色已黑。风刚起。掀帘的人没有进来——掀的那人在帘缝里递进来一截极薄的纸条。纸条飘到偏厢门口悬空一息,无人接,落到地上。老胡蹲在角落里没动。他指尖一弹——纸条被一阵无形的风托起来飞到他自己手里。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看完没说话。他把纸条凑到偏厢角那只小油灯的火上烧了。烧完他抬眼——他这一辈子第一次让小扫看见他眼里那一线沉。

"——孩子。""——嗯。""——明日的糖兔不用买了。""——为什么。""——晋王府派出来的不是文官。""——是什么。""——是杀手。"小扫"嗯"了一声。他没问"哪一种杀手",没问"几个",没问"什么时候"。他只是把胸口字条按了一按——字条今晚凉得格外正,正得像有人替他重新摆过一遍。山里大师伯崖边那一句"听着像鸡笼坏了的声音,你绕着走"——他这一晚第一次明白这一句的另一面:有些声音不是让你绕的,是让你听清了,再朝那一处走。

老胡看着他这一按字条没说话。他蹲在角落里把那只小铜葫芦从腰间取下来,又从灰布袍底下摸出一只极小的、不及指甲盖大的——红绳头。绳头他没让小扫看见,他一寸一寸把它系到自己腰间那条黑得发亮的旧皮带的第三个结上。系完他把绳头藏进皮带底下。这一截红绳头的颜色——若客栈柜台后那位老板娘今夜上楼之前看见的话——她会立刻知道是谁的;可惜老板娘已经睡了,她左腕上那截二十二年没摇的铜铃今夜放在她枕头底下,铃也没动。老胡系完红绳头蹲回原位继续陪小扫坐着。这一夜他和小扫两人一前一后都没合眼——他们守着同一件东西,他们自己都没说出来;可他们都知道,明日大街上那只糖兔不必买了,明日的事不在糖兔上,在另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