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党试探
第二日清早小扫还是出了门。老胡昨夜烧完那张纸条后没有再说"别出去"——他只是把那只小铜葫芦塞进小扫腰间让他自己走。"——你今天必须出去一趟。"老胡说。"——为什么。""——他们既派了杀手——你不出去,他们今晚就上客栈。客栈里有老板娘和她家那只灶上没出锅的肉。""——……嗯。""——你出去别走小巷,你走大街。大街上人多,人多的地方杀手反而不下手。他们要试你——你让他们试。但你别拔木剑,也别用扫的。你今天用——"老胡说,"——捉虱子。""——……捉虱子?""——五师伯当年教过你。那一手指法——你以为是赶虫子用的,其实是赶人用的。"
朱雀大街今日比往日还热闹。今日是清明之后第三日,长安京旧俗这一日要"挂青幡"——城里大半的店家都在自家屋檐下挂一条窄窄的青布幡。风从西来,整条朱雀大街上千条青幡齐齐摆动——风过去时街上像是有一千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挥。小扫从城南往北走,走得不急不慢——和昨日老胡领他绕城的步子是同一种。他走过糖画摊那一家——那家小贩今日没出摊;摊位上的木板被人翻过一面,反面贴着一张极小的纸,纸上没字只有一只画了一半的兔子。兔子只有半只耳朵。小扫看了一眼没停。他过这一家直走第三家——那家旧字画铺。字画铺门口今日也挂了一条青幡,可这一条青幡和别家不一样——别家的幡是窄窄一条,这一条幡却剪了三道斜口。
——三道斜口。山里五师伯当年教过他:"鸡笼破了三个口——是有人要进来。"小扫从字画铺门口走过去没停。他过了字画铺再走三家到一处卖竹刻的小铺前停下。竹刻摊主是位中年妇人,正给一只小竹蝉刻最后一刀。小扫蹲下来看——他这一蹲不是看竹刻,是用蹲下的姿势把胸口字条贴肉的位置按了一按。字条凉,今日这凉来得比昨日还正。他蹲下的瞬间街上有三个人停了一停。
第一个停在他身后五步外——一位挑担的菜贩,担子里两筐青菜,菜上覆着一层粗布;这位菜贩呼吸里有一线极轻的"刀气"——五师伯说过常年贴刀的人呼吸里有不舒展的尾。第二个停在他左前方七步外——一位推车的力夫,车上一只大瓮;这位力夫脚下踩的步子虚——他装力夫已经装过半个时辰可他自己肩膀还没习惯把扁担吃下去。第三个停在他右前方九步外——一位看戏的客商,身上挂着两件极得体的长衫;这位客商目光太散——散得太久就是装的。三个人,三个方向,一前一后一旁。
小扫把字条按完站起来。他抬手从袖里摸出半块松糕——是五师伯给的那袋糕里最里头沾糖的那块——他剥了一小角扔进嘴里。糕是甜的。糖在舌尖化开的那一刻他往前走。走到第三步——挑担菜贩追上来,左手从担子下取出一截极短的钩;长安京里这种钩叫"袖里钩",是杀人不出血的一种。菜贩的钩往他后腰刺。小扫没回头,他抬左手——抬手的动作极轻、极慢——指尖朝后方一弹。弹的位置不是钩——是菜贩的肩。菜贩肩头一震,整个胳膊忽然不听使唤——那一钩朝小扫后腰刺到一半在半空停下来,钩刃停在小扫青布短打外两寸的距离上不动。
小扫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第三步落地——左前方那位力夫推着大瓮极快撞上来,瓮里其实没装水——里面装的是一袋滚烫的灰。瓮一倾灰要扑面。小扫抬右手指尖朝大瓮的瓮腰一弹——瓮腰一震,瓮自己往后翻了半圈,灰还没倒出来就被瓮自己的口压回去;力夫推瓮的手腕也忽然不听使唤——他自己的车晃了一晃。小扫脚步未停。
第三步过完——右前方那位客商朝他横走一步,长衫袖里滑出一柄极薄的、像纸一样的飞针。飞针无声、无形、无气——这一手是江湖里"无影针"的小成。小扫没看针。他只是把刚才那半块松糕剩下的一角举到嘴边——他忽然张嘴朝指尖呼了一口气。呼出去的气吹到他自己食指上——食指上的糖还没化完。那一口气吹的方向不对着客商——吹的是空气里一片极小的、极小的——本来散在街上千条青幡里的那一束风。那一束风被他吹散。那一束风原本压住了"无影针"的轨道——风一散,飞针自己跑偏了一寸。一寸足够。飞针掠过他左肩擦着衣布出去落到街对面一家卖糖人的木板上。木板上糖人小贩头都没抬——糖人小贩看上去像是已经看见了,又像是没看见。客商的手腕也不听使唤了。
小扫脚步未停。三个人钉在街上动不了——他们不能倒下,他们倒下就把所有路过的人吓到;他们也不能装无事——他们身上每一寸汗毛都告诉他们自己刚刚被人点中肩头穴位。三个人就这样僵在朱雀大街上,僵了一个完整的呼吸。小扫走出十步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都站着;他们身后跟来的一位戴帷帽的中年男子目光极沉。中年男子今天才是真正的来人。他看见小扫这一回头——他自己的眼神在小扫眼睛上停了三息。这三息里他没出手。这三息里他把自己回报的话已经在心里组织好了:他要回去对晋王府那一位说——"——此子手法极旧。像是某种久无传人的指法。"
小扫没再看他。他转身往北走。他走得不急不慢,像是出门买糖兔没买到正回客栈。他经过街口时——街口那家糖画摊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摊了。摊主还是昨日那一位。摊主低头不抬眼,手里勺子从糖锅里拉出一道糖丝——糖丝凝出来的形状是一只兔子。这一只兔子比昨日那一只多了一只耳朵。小扫走过这一摊没停。他往北。走到客栈门口他自己回头看了一眼朱雀大街——大街上千条青幡还在风里挥。他这一回头的瞬间,远远地、隔了三条街——一位戴帷帽的中年男子也停下脚步,朝他这一边远远抱了一下拳。这一抱拳隔着千幡千风千人,正常人看不见。可小扫看见了。他没回礼,他记得老胡的话:"今天你别再答师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