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登场
晋王府西院后偏厅那一日下午灯亮得极早。灯不是因为天暗——这一日清明之后第三日,长安京日头落得迟,正常这一日的灯要到酉时之后才掌;今日西院后偏厅的灯戌时之前掌起来,是因为有人不想自己脸上的神色被人看见。那人是郡王梁辰。
梁辰这一辈三十六岁。他是宣帝第三子晋王梁璟的堂弟——按辈分他与晋王同辈,按年龄他比晋王小一岁。三十六年来梁辰自己活的是一种极奇怪的活法:"——他不该活的。"梁辰六岁那年宫里头一场夜火,他生母带着他从冷宫里逃出去;他被生母塞进一只祭奠用的素色棺木里偷出宫——棺里他闷了一夜,鼻子贴着棺底的三寸樟木闻到的是死人皮的气味。那一夜他六岁。第二日清晨他从棺里被堂兄晋王梁璟亲手抱出来——晋王梁璟那年八岁。
三十年过去——梁辰这一辈子知道自己活的不是自己的命,是晋王给的命。所以晋王要他做什么他做什么。晋王让他试这少年——他试。可这一日下午他试完之后回到偏厅,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自己的右手——他刚才坐在朱雀大街上一辆带帷帽的小车里看完全程。三个人围攻,一前一后一旁:挑担菜贩是他昨晚亲自挑出来的"无字门里钩",化境前期;推车力夫是他养在西院六年的"灰瓮翁",化境前期;客商是他这一辈子最得意的徒弟"无影针",化境后期。三个人,一前一后一旁,三才阵的标准变格。
少年没回头,没拔剑,从袖里摸了半块松糕咬了一小角往前走。他走第三步时三个人都没出手——少年只用了三个动作就把三个人钉在街上:"——一弹、再一弹、一口气。"第一弹:肩。第二弹:瓮腰。第三:一口气吹散一寸风。梁辰这一辈子在江湖上、在朝堂上、在西院偏厅里看过不下三百场试招——他自己也是先天境的高手。可他这一日下午看完这一场——他坐在小车里没敢出来。他这一辈子第一次没敢从一辆小车里出来。他坐回偏厅之后手抖了一下。抖完他把右手按在桌上按了一刻——一刻之后那一抖才彻底压下去。
他低头看自己右手手背上一颗黑痣。那颗黑痣是宫里头一夜火给他留下的——那一夜他生母用一根缝衣针在他手背上点了一颗墨;墨进了肉,多年没化。这一颗墨是他活过三十年的根。每一回他自己怕的时候他就低头看这颗墨——看完他想起六岁那一夜棺木里樟木的气味,想起这气味他就不怕了。这一辈子他没怕过第二回。今日他怕了。他低头看了三次墨,三次都没压住。他这一辈子第一次怕。
偏厅门帘外有一道极轻的脚步——这是晋王身边亲信总管的脚步。总管七十岁,进偏厅来不通报。"——王爷。""——嗯。""——三位的伤——""——他们伤了?""——表面无伤。""——那便是没伤。""——他们坐不起来,已经送回西院。""——嗯。""——王爷,晋王差人传话——晋王那一头明日午时要见你。""——……嗯。""——晋王说今夜——'此子不能动。'"梁辰抬眼。总管说完这五个字——"此子不能动"——梁辰右手按在桌上的那一压松了一寸。他这一辈子等晋王告诉他"此子不能动"已经等过六回——前六回都没等到,前六回晋王都让他动。这一回他终于等到了。可今日他没松气。
"——总管。""——是。""——你回晋王,本王今夜亲自走一趟。""——……王爷。""——嗯。""——王爷今夜不该走。""——为什么。""——晋王说'此子不能动'。""——晋王没说我不能动。""——……是。""——总管,你回去禀报晋王,本王今夜要的不是动手。""——……那是?""——本王要的是——"梁辰停了一停,"——见他一面。""——……见他一面?""——嗯。""——王爷想见他什么。""——他的眼。"
总管这一辈子在晋王身边伺候过的礼数——这一刻不够用。他不知道自己该应"是"还是"不是"。他停了三息——这一辈子第一次在自己主子面前停了三息。"——……是。"梁辰起身走到偏厅窗边。窗外晋王府西院的树下挂着两只灯笼。他看着那两只灯笼——灯笼底下风把灯影摇得不停。他自己手背上那一颗黑痣这一刻又凉了一线。他不知道为什么——三十年里这颗痣只在他怕的时候凉。这一日他不怕;这一日他第一次怕完了反而不怕——他想见这少年。
他叫总管:"——传我话给客栈那边。明日酉时,城外灞陵桥。我等他。""——是。""——他若不来,本王明日酉时仍然在桥上等。""——……等他多久。""——等到他来。""——……是。"总管退下。梁辰站在窗前看着两只灯笼摇了很久。这一夜他没让人掌偏厅那盏一刻钟之前才掌起来的灯——他让那一盏灯自己慢慢熄灭。灯油是宫里头送来的好油烧得慢——那盏灯熄了半个时辰才熄完。熄到最后一线时他才转身——他转身那一刻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一句他这一辈子第一次说,也是这一辈子最后一次说。"——梁辰。三十年。你这一回,也许是该你出来一回的时候。"
——同一夜城南"半坛酒"客栈二楼东头第三间客房里小扫坐在床沿上。老胡蹲在角落里没动。两人都没说话。良久老胡开口:"——孩子。明日酉时——城外灞陵桥——你去。""——……嗯。""——你去——你别拔木剑。"小扫"嗯"了一声。他想问为什么——他没问。他记得老胡之前说过那句"问出口的话十有八九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他这一晚第一次听见自己心里给这句话补的下一句是:"剩下那一两句不该问的,你也已经知道了。"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窗外今夜风停了,风停的同时长安京千万条青幡也都歇下来——挂青幡的人家这一夜全部把幡卷上,是清明之后第三日的旧俗。整座长安京从皇城到城南此刻静得像一座空城——空得只听得见城外灞陵桥那一段水声。小扫从来没去过灞陵桥,可他这一刻仿佛已经站在桥上——桥上风从西来,吹过他衣袖;桥下水在脚下走,水声里压着一道极远的呼吸——那道呼吸他这一辈子第一次感到熟。他不知道为什么熟。他这一夜没睡。他坐到天亮。胸口字条凉了一夜——凉得很正,一寸不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