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山 第 53 章

晋王第一招

第 53 章 · 1853 字

天微亮。染坊门口外那条窄街上脚步声停在染坊门口三尺。送上门的人没敲门——他自己抬手把一份极薄的、极薄的纸条从染坊门缝下塞进来。纸条塞进来的瞬间老胡蹲在染坊西角朝染坊门口看了一眼——他没起。秦三娘抱着小六坐在矮榻上也没起。小扫坐在方桌前——他朝染坊门口看了一眼,自己慢慢起身走过去。他蹲下捡起这一张极薄的纸条——纸条是一份请帖。

请帖的料子是宫里头造作司专门替晋王府造的"——浆纸"。浆纸的特点是极薄、极脆、压一下就要碎——可压下去之后碎下来的纸屑会自己重新合成原来的形状。这是宫里头给请帖立"——可看不可拿"的规矩。这一份请帖上盖着晋王玺印——印的形状是一只极小的、极小的、双爪相抱的——蟠龙。蟠龙的尾朝着请帖左下角——这是晋王府给"——平辈"的请法;正常给晚辈的请帖蟠龙尾朝左上角。

请帖上字极少。两行:"——王府备一席薄酒。请江公子小坐一刻钟。"下面落款"——晋王梁璟"。

小扫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没见过请帖。下山以来卷一里秦修元来访时口头请过一次("——东宫备一席薄酒"),那一次是口头不是写在纸上;今早是他下山以来第一份白纸黑字的请帖。他蹲下看完站起来——他没问老胡这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在染坊里站了一息——胸口字条凉了一线,凉得很正。

他把请帖端到方桌前放好。秦三娘抱着小六坐过来——她朝请帖看了一眼。她这一辈子在客栈柜台后头守过二十二年——她见过的请帖多得数不清。可这一份请帖上的浆纸她这一辈子第一次见。她伸手抬到请帖上方一寸距离——她自己感受这一份纸的"——气"。秦三娘抬眼朝老胡:"——胡老前辈。""——三娘。""——这一份请帖上——""——……嗯?""——浆纸压底——""——……嗯。""——是宫里头造作司今早现造的。""——……嗯。""——还有——"秦三娘说,"——纸上有一缕香。""——……嗯?""——是皇室香。""——……嗯。"

老胡"嗯"了一声蹲到方桌边。他自己鼻子靠近请帖一寸距离闻了一闻。他这一辈子六十年里没闻过皇室香——他闻完抬眼。皇室香是宫里头御用作专门给皇室成员的衣服上熏的一种香——这种香的料是从北漠最深处一种极罕见的根茎里榨出来的,整片北漠这种根茎一年只采得到一两;皇室一年用掉一两半,所以这种香是宫里头独有的。今早这一份请帖上熏过这种香——老胡知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请帖虽然落款"晋王梁璟",可写这份请帖时晋王梁璟身边——还有另一位人。

"——孩子。"老胡说。"——嗯。""——你不去。""——……嗯。""——你也不必回。""——……嗯。""——这一份请帖——"老胡说,他把请帖抬起来——他凑到方桌中央那盏灯小铜炉上方的那一线火苗上——慢慢、慢慢地,烧了。

请帖烧的时候不发出任何声音。浆纸点上之后没有起焦——它自己一寸一寸地"——化"成极淡的青烟。青烟从染坊门缝里出去——朝晋王府方向飘。晋王府那一边今早起接到这一缕青烟之后——晋王梁璟自己应当会知道这一份请帖被收下来又被烧了。这是宫里头浆纸请帖的规矩——客人若是收了再烧——意味着客人答的不是"——不去",是"——不必再请"。

秦三娘抱着小六看着青烟散尽。她朝老胡:"——胡老前辈。""——三娘。""——晋王自己——""——……他要来。""——……嗯。""——什么时候。""——这两日。"老胡说,"——晋王这一辈子三十六年里没有亲临过任何一处不属于皇室或晋王府的地方。这一份请帖被烧之后——他这一辈子第一次破这个规矩。""——……嗯。""——他来——""——……嗯?""——不是来动手的。""——……是来什么。""——是来'——看一眼'。"

小扫"嗯"了一声没多问。他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学过一句话——大师伯崖边教过他的——"——有些人来,不是为打你,是为看你。看完之后他自己心里那一段事就了了。"今早他第一次在山外用上这一句。

——

那一日下午染坊门口外那条窄街上没有再来人。窄街两端两道气依然空缺。秦三娘煮第三顿粥时——她左手按到自己胸口贴肉那一处的位置上——按了三次。三次按完她朝老胡:"——胡老前辈。""——三娘。""——奴家这一辈子守这一座长安京城里二十二年——奴家从未见过晋王。奴家这一辈子在客栈柜台后头听过晋王的事——三百多次。三百多次里头——"秦三娘说,"——晋王这一辈子三十六年——他没动过手。""——是。"老胡说,"——他这一辈子从未动过手。""——一次也没有?""——一次也没有。""——可他是通玄境。""——是。他这一辈子三十六年没动过手。可他通玄境。""——为什么。""——因为——"老胡停了一停,"——他不是替自己活的。"

老胡这一句"——他不是替自己活的"出口的瞬间染坊正屋里头那只小铜炉上煮第三顿粥的火苗忽然一线低了。低完又稳起来。秦三娘看着这一线低又稳——她这一辈子在客栈柜台后头守过二十二年里头她每日煮的粥的火苗从未自己低过;今早她在染坊里第一次看见。她朝老胡:"——胡老前辈,这一线低——是什么。""——是晋王这一辈子三十六年里头从未替自己活过的'——重'。这一份重——他在朝堂上别人替他扛、在江湖上别人替他守、在皇室里头别人替他压——他自己从未扛过一线。可他这一辈子三十六年里头身上一直挂着这一份重——挂的位置就是他胸口里头那一颗借命散的备药。""——他什么时候把那一颗备药用?""——他不会用。"老胡说,"——他这一辈子三十六年里头每日把它压在胸口里头是要替梁辰活——可梁辰活到现在没需要他替过——所以这一颗药他这一辈子没用过。他今晚来——他要把这一颗药——化掉。"

秦三娘听完这一句没说话。她抱着小六坐回染坊正屋东角的矮榻上——她这一辈子在客栈柜台后头守过二十二年里头从未替任何宫里头的亲王化过任何一颗药;今晚她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化掉一颗药"和"——卸一辈子的怕"压成同一件事。她朝染坊门口看了一眼——窄街上今晚没有再来人。她朝小六轻轻拍了一拍——小六睡梦里翻了一下身又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