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山 第 54 章

武林盟来人

第 54 章 · 1828 字

晋王不是这一日来的。这一日上午来的是另一位。巳时过半染坊门口外那条窄街上脚步声又起——这一次的脚步声和今早晋王府的不一样。今早那种脚步是宫里头御用礼仪司教过的"——压声"步法;今早午前这一种脚步是一位常年在江湖上走的、化境后期的剑修在自己脚下故意加了一线"——平"——他这一辈子的步子本来在江湖上属于"——稳";今早他在自己稳的步子上又加了一线让步子显得不像一位副盟主——是一位过路的普通客。

老胡蹲在染坊门口听见这一脚步声极轻地"嗯"了一声。"——孩子。""——嗯。""——卓尘到了。""——武林盟副盟主。""——是。"老胡朝染坊门口外侧脸看了一下,"——他从北段千秋楼一直步行穿过整座长安京——走了两个时辰。他这一辈子三十年没走过这么长的一段路。"染坊门外脚步声停在窄街中段。卓尘走到染坊门口三尺停下——他朝染坊里头的方向长揖到底。他这一辈子三十年在千秋楼三楼坐着等过千百位客;今早他是站着等。他穿着一身极朴素的青布短打——这件短打他三十年前在中州一处布庄买的最便宜的一件,三十年里他没穿过;今早第一次。腰间没挂金线衫的玉牌、没挂武林盟印——什么都没挂。

老胡没出门——他蹲在染坊门口里头让小扫去开门。小扫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染坊那扇极旧的木门。门一开——卓尘朝小扫长揖到底。"——前辈。""——卓盟主。"小扫长揖回礼。卓尘抬起身——他朝小扫看了一眼。这一眼他自己用了三十年里头最稳的目力——可这一眼里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小扫左肩那一处——衣襟下面那一道暗金色没退完的"无"字一半的印——那一处。他这一辈子第一次正面看见这一道印。看见的瞬间他自己袖口里多出来的那一截——卷一末他在染坊外街上看见印那一瞬间无意中被印牵走的"——一寸气"——这一刻在他袖口里轻轻颤了一下。颤的方向朝着小扫左肩。这一截气从今早起属于这道印。

卓尘没立刻开口。他朝染坊里头往老胡方向看了一眼。老胡蹲在染坊西角朝他点了一下头——这一点头里他没说"——请进",没说"——请坐"——他只是承认卓尘今日的来意。"——前辈。"卓尘开口,他这一辈子三十年里头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用"晚辈"自称,"——晚辈卓尘。今早冒昧。""——请说。""——晚辈奉武林盟之命——请前辈入十二甲子谱——'散人 · 无字'。"

小扫"嗯"了一声没多回应。他记得卷一末灞陵桥那一夜之后老胡讲过"武评榜"和"十二甲子谱"——那时他不知道"散人 · 无字"是什么意思;昨夜他在小驿站的小桌上把所有物件摊开看见"——无"字另一半的边线之后他终于明白——"散人 · 无字"四个字里头压着的"——无"是他师门里头这个字。今早卓尘亲自从北段千秋楼步行穿过整座长安京来请他入这一席——他这一辈子第一次面对一份明明白白属于他师门的"——名"。可他师门是"——无字山门"。他朝卓尘长揖一礼:"——卓盟主。晚辈山门没有名号。"

卓尘没动气。他这一辈子在千秋楼三十年里头听过千百种回绝——可这一种回绝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听到。江湖上回绝武林盟入十二甲子谱的人极少——三十年里头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些人回绝的理由都是"——晚辈不配""——晚辈尚浅""——晚辈日后再考虑"。今早这位少年的回绝——理由是"山门没有名号"。这五个字一出去——卓尘自己心里那一辈子三十年里头压着的某一线"——疑"今早彻底落了。他朝小扫长揖到底。"——前辈这一句——晚辈记下了。晚辈这一辈子三十年——这一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一句。""——盟主——盟主什么。"小扫问。

卓尘抬眼。他想说"——盟主下山之前已经知道了"——可他这一辈子在千秋楼三十年里头养出来的礼数让他咽下这半句。他改成另一句:"——盟主会知道的。晚辈今早来——只此一请。请前辈入十二甲子谱。前辈拒绝——晚辈记下。晚辈即刻退。"他朝染坊里头老胡的方向也长揖一礼。老胡蹲在染坊西角朝他点了一下头。卓尘转身往窄街尽头走——走出染坊门口三步他自己脚步停了一下。这一停他自己没察觉——他想说一句话;可他这一辈子三十年里养出来的礼数压着他不让他说。这一句话他咽回去之前——他袖口里那一截暗金色丝忽然跟着他这一咽朝着小扫左肩的方向震了一下。

小扫这一刻"——看"出了那一截气。他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没看见过气;下山以来昨夜他在小驿站矮榻上摊开所有物件第一次"——看"出"——无"字另一半边线之后——今早他第一次在山外正面"——看"出别人身上的气。卓尘袖口里头那一截气他看见了。看见的瞬间他心口里头那一线"——客人""——前辈""——晚辈"几种身份的层次彻底乱了一线又重新排好——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他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没层过这一种身份——卷一以来他被人叫过"客人""江公子""孩子""前辈""晚辈"——可这些都是别人替他叫的;今早他第一次替别人接住一份替守的"——见证"——他自己心里也开始替自己"——叫"。叫的不是名号——是一份"——你师门替守的人这一辈子留下的物,今天起属于你"。这一份属于他这一辈子十八年里头从未承担过;今早他承担了。

他朝卓尘开口——这一开口他自己也没想到:"——卓盟主,您袖口里那一截——是晚辈左肩的。"卓尘这一辈子三十年——这一刻——彻底停下脚步。停完他自己肩膀沉了一寸——这一寸沉是他这一辈子三十年里头第一次在染坊外街上让自己肩膀沉过;他这一辈子在千秋楼三十年里头每日的肩膀都是直的,今早第一次沉。这一沉染坊里头老胡蹲在西角看见了——他朝卓尘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这一点头里他承认这一沉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