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西山外
车驶到中州西山西侧那一条窄山道时已是申时。中州西山东侧是卷二第 32 章里头剑冢的方向——老胡和小扫卷二里头去过;西侧今早是第一次走。这一条山道比剑冢那一条还窄一线——平日里头几乎没人走;今早起楚衡赶的车从山道上慢慢走过——车轮压过山道上的青石板时极轻、极静、像是这一辆车自己一辈子没压过这一段路。山道两旁的松林比剑冢那一段松林老一线——是卷二第 32 章里头剑冢冢主无尘种的那一段松林的"——上一辈"。这一段更老的松林这一辈子小扫没听过来历;老胡今早起也没说。两人坐在车里头朝山道两旁的松林看了一会儿——松林里头每一棵松的影子在申时阳光里头朝东海方向极轻地、极轻地倾。这一倾的角度比剑冢那一段松林倾得浅一线——可方向是同一种朝东海。
车走出山道一里——前方山道转角处一道极淡的影子从一棵老松后面闪过。这一道影子的"——重"——和卷二第 66 章主角在长安京城西看见的那一道是同一种重。是四师伯的"——一寸气"。楚衡赶车的手在缰绳上顿了半线——他自己一辈子六十年里头从未见过这一种"——重"在外面闪过。他这一辈子知道这一种重的来处只有一处——是他二十岁那年在中州一处旧瓷匠摊前那位左眉有疤老者买茶壶时身上压过的那一种重的一寸。这一种重楚衡这一辈子六十年里头记得清清楚楚——可这一辈子他从未在山外看过任何人替这一种重压过半线。今早他第一次看见。
老胡蹲在车里头朝楚衡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画师,这一道闪过的——你认得。""——胡老前辈——晚辈认得。"楚衡的声音里头第一次有了一线极轻的、极轻的"——畏","——晚辈那一年在中州瓷匠摊前看过这一种重一回。""——是。"老胡说,"——那一回是你师叔辈那位本人压过的;今早是这一位本人坐山——他的'——一寸气'压过。"楚衡这一辈子六十年里头第一次在车前位置上手心冒出半线极淡的薄汗——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这一辈子六十年里头那一回中州瓷匠摊前看过的"——重"——是四师伯本人那一刻路过;可今早起这一回不是本人路过——是本人坐山后山没动、可他的"——一寸气"在山外松林里头闪过半线。本人不到能让"——一寸气"闪过的师伯——这一辈子楚衡只听老胡讲过传说、从未亲见。今早第一次。
小扫蹲在车里头朝山道上那一道闪过的影子看了一眼——影子已经退回到松林深处不见。可松林深处那一段——他能看见。他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没用神识看过松林深处;今早他第一次。松林深处那一段每一棵松的根底下有一道极淡的、极淡的"——气线"——这一道气线从松根底下通到地脉、地脉通到东海方向——是四师伯这一辈子四百年里头压在山门后山一辈子没动的"——一寸气"延伸出来的。四师伯人坐山——可他的一寸气从山门后山延伸出来——通过中州地脉延伸到中州西山西侧的这一段松林——再通过松林通到长安京城西——再通过长安京城西通到东海方向。这一辈子四师伯压过的"——一寸气"——是这一道地脉上一辈子四百年的总和。
小扫这一刻第一次"——明白"什么是"——一寸气"。一寸气不是法术、不是招式、不是修为——是这一位师伯一辈子在山里坐着没动的"——重"——一寸一寸地、一日一日地、一年一年地——压在地脉上去的总和。压到一定的厚度之后——这一份"——重"自己会从地脉上长出"——一寸"——可以替师门外面这一辈替守某一位某一日某一刻"——拉一把"。压"——一寸气"这一份功夫这一辈子在山门后山只有四师伯一位会——卷一里头大师伯立崖边的"——坐"是替小扫立坐;二师伯井沿打水的"——稳"是替小扫立稳;三师伯灶屋翻饭的"——慢"是替小扫立慢;四师伯劈柴那一份"——重"今早起小扫才第一次知道是替他立"——一寸气"。
老胡蹲在车里头看着小扫这一脸上的明白——他朝小扫低声:"——孩子,你看见了;你今早起明白了'——一寸气'。这一辈子你师伯里头四师伯压的'——一寸气'最长——四百年。""——……四百年。""——他这一辈子坐山没动——可他四百年里头压过的'——一寸气'——这一辈子在山外替你师门替守过的人——加起来不止你看见的九处。"小扫"嗯"了一声没多答。他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从未想过——他师门外面除了他自己看见的"——九处替守人"——还有他自己看不见的、由四师伯一寸气在地脉上长出来的"——一寸气替守"。一寸气替守不是人,是地脉里头的"——压"。这一辈子他不知道有多少处一寸气替守过他;今早他第一次知道有这一种存在。师门里头六位师伯——这一辈子他在山里见过四位(大师伯、二师伯、三师伯、四师伯)——可"——见过"的"——见"——今早起他才知道并不算见。他在山里头每日远远看见过四师伯坐在劈柴位置上没动——可四师伯这一辈子四百年里头朝外延伸的"——一寸气"——他这一辈子在山外不知道替小扫拉过几次手——这一份"——见"小扫这一辈子从今早起才头一回正面"——见"了一线。
车继续朝山道转角的方向走。山道转角处那一道闪过的影子已经不见——可松林深处那一道气线还在。气线从松根底下慢慢、慢慢地朝山道转角的位置延伸——延伸到车轮压过的那一段青石板上时——气线极轻、极轻地在青石板上方一寸距离上让一让——让车走过——让完之后气线又自己合回原位。小扫看着这一让——他自己心口里头那一线"——拿主意"今晚第三次出现。第一次是卷二第 60 章他借晋王那一寸气;第二次是卷二第 62 章他在染坊正屋里头窗前坐到天亮;今早是第三次。第三次他自己拿的"——主意"是——他朝山道转角方向极轻地、极轻地、长揖一礼。这一礼揖在车里头——动作极小,可他这一辈子在山里十八年里头从未对四师伯长揖过任何一礼。今早他第一次。四师伯山里坐着没动——可他的"——一寸气"在中州西山西侧山道松林深处——朝小扫这一礼回了一线极轻的"——嗯"。胸口字条第二次"——颤"。这一辈子字条颤的方向都朝山门——今早起字条第一次替他朝山门里头那一位四师伯连续颤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