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山 第 68 章

河西旧驿

第 68 章 · 2028 字

车走出中州西山西侧山道之后朝河西平原方向去。这一段从中州西山到河西平原的距离按地图上是六日;楚衡赶得稳、车走得不快也不慢——三人按程九陈老把式当年留下来的羊皮地图上每一处暗红点歇脚。地图本来是北漠商路的路线图——可这一卷羊皮地图上河西平原段也有几处暗红点——是程九当年从北漠绕回中州时也留过几处旧驿。今早楚衡的车走的就是这几处旧驿。

第三日傍晚他们到了第一处暗红点——这一处暗红点不在任何官方地图上,是程九的徒弟当年自己开的一处旧驿。旧驿外头一颗极旧的、几乎枯死的老杨树——树下一只极小的、几乎散架的木椅——椅上坐着一位约四十多岁的男子。这位男子穿一件极旧的深褐色棉袄——和卷一第 41 章替程九送信到染坊那位姓陈的赶车老把式是同一种料的棉袄。棉袄那一线深褐色已经被河西平原上五六年的风沙磨得发白——可这一身棉袄的针脚仍是程九那一族这一辈子在北漠商路上五十年里头一针一线缝下来的针脚。守驿人坐在小木椅上没起身——他自己一辈子四十年里头在这一处旧驿外头守过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里头他每日傍晚都坐在这只椅上等一辆车。今早第一次有车真正驶到他面前。

楚衡赶车的手在缰绳上极轻地顿了一线——他朝车里头老胡和小扫低声:"——前辈、画师,晚辈赶到这里就行。""——……嗯。"楚衡说完这一句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这一辈子六十年里头第一次替别人赶车——今早第三日他赶到这一处旧驿就到位了;剩下从这里到西极雪山下的路——是另一位接力替小扫赶。车停下。守驿人从老杨树下那只小木椅上慢慢、慢慢地、起身——他朝车里头三人长揖到底。这一揖揖完他抬眼:"——胡老前辈、前辈、前辈。"他朝老胡、楚衡、小扫各称呼一声前辈。这一辈子他一连用三个"——前辈"——是他这一辈子四十年里头第一次。他自己心里有数:今早起到这一处旧驿的不是寻常客;今早起到这一处旧驿的是替师门替守过的所有人加起来等过五百六十一年的"——孩子"。

楚衡从车前下来——他朝守驿人长揖一礼。"——画师。""——……是。""——晚辈替前辈赶到这里——晚辈这一辈子六十年的'——画'——从今早起留在车前。"守驿人朝他点了一下头——他这一辈子在河西旧驿守了二十五年——他知道接力替小扫赶车这一份事谁能替到哪一段。楚衡他赶到这一处刚好。他自己接下去赶。这一份"——刚好"是程九当年从北漠绕回中州时在这一卷羊皮地图上拿一线极淡的红墨点过的"——刚好"——程九自己这一辈子在北漠商路上五十年里头能算到这一处暗红点上等一位赶车的画师赶到为止;剩下三日替小扫赶到河西平原最末一处暗红点的人——程九当年留给这一位姓陈的守驿人。

老胡和小扫从车里头下来。老胡蹲在车前朝守驿人:"——后生,你姓什么。""——晚辈姓陈。""——……陈。"老胡停了一停,"——你和卷一第 41 章替程九送信到染坊那一位是同一族。""——是。""——你是程九带过的徒弟之一;你今早替程九守这一处。""——是。""——你这一辈子守了多少年。""——晚辈二十五年。""——……二十五年。"老胡蹲在车前朝守驿人长揖一礼。这一辈子他六十年里头从未对一位四十多岁的"——后生"长揖过;今早他第一次。揖完他抬眼:"——后生,前辈到这里是来认你这一处替守的。前辈这一程往西极去——你给前辈指一处方向。""——是。"

守驿人朝小扫长揖到底。揖完他朝西方向极轻地抬手:"——前辈。""——……陈兄。"小扫朝他长揖回礼——他这一辈子十八年从未叫过"——陈兄";今早第一次。这一份称呼里头他没把这位四十多岁的男子称为"——前辈"——也没称为"——大叔"——他称为"——兄"。这一份"——兄"里头他承认这一位是这一辈子和他平辈的人。承认完之后守驿人自己一辈子二十五年里头压过的"——重"——卸下来一线。这一线卸下来是因为他这一辈子等过的不是别的——是有人称他"——兄"。守驿人这一辈子四十年里头从他十五岁拜在程九门下起——程九对他用"——徒"称、师兄程九陈老把式对他用"——师弟"称、师弟程九对他用"——后生"称——可"——兄"这一份称呼这一辈子从未有人对他用过;今早第一次有人对他用——这一位是他师门外面这一辈替守过的所有人加起来等过五百六十一年的"——孩子"。等到了。"——前辈,往西再走三日——河西平原最末一处暗红点上有一位等您。""——……是哪一位。""——晚辈不能告诉前辈名字;这一位的名字前辈到了那一处他自己会告诉前辈。"

楚衡从车前换岗——他下车之后朝车后那一处老杨树下的小木椅走过去。他朝那只木椅长揖一礼——揖完他自己慢慢、慢慢地坐下去。这一辈子他六十年里头从未在山外坐过任何一处"——椅"——今早他第一次。坐下去之后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这一辈子从今早起替小扫这一辈子在中州西山西侧山道到河西平原这一段路立一处"——坐"。这一处"——坐"和卷一里大师伯崖边的"——坐"、和卷二里卓尘亭子下方半里那块小青石上的"——坐"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位置。三处"——坐"立在三处不同的距离上替小扫这一辈子留三线"——退路"——退路上没人等他、可他自己心里一辈子知道有三位前辈替他坐着没动。守驿人换上车前位置——他朝楚衡长揖一礼。揖完他抬手取过缰绳——这一辈子他二十五年里头第一次替人赶车——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赶的这一段从这一处旧驿到河西平原最末一处暗红点。这一段三日。三日之后他自己也会下车——再有另一位接力。

车继续朝西。小扫坐在车里头朝车后头那一处老杨树下的楚衡看了最后一眼——楚衡坐在小木椅上朝车里头极轻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这一点头里头楚衡这一辈子六十年里头压过的所有"——画"——彻底卸下来。卸完之后他自己一辈子的"——坐"——开始了。这一份"——坐"楚衡这一辈子六十年里头每日握画笔的时候都没真正立过——他每日握画笔的"——稳"是动中的稳;今早起他在小木椅上坐下来这一份"——稳"——是不动的稳。动中的稳替小扫赶过三日车;今早起不动的稳替小扫立一辈子的坐。这一辈子楚衡到了今早起才头一回知道——画师那一脉这一份"——稳"的真正用处不在画里头——在车后头老杨树下那只小木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