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山 第 80 章

故人徒孙的徒孙

第 80 章 · 1989 字

玄阳真人站在白霜山下旧观门口外那一寸位置上没动——他自己一辈子三百年里头第一次站在玉清观正殿之外的某一寸位置上。这一份"——站"对他自己来说卸的是三百年的"——坐"——可这一辈子第一次站在外面的瞬间——他自己心里那一份"——稳"完全没动。稳的不是身子——是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压在他自己身上的"——道气"。今晚他在外面站着——道气还是他的;只是道气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第一次跟着他朝外面的世界让出来一寸位置。

小扫从蒲团旁慢慢、慢慢地起身——朝玄阳真人长揖到底。揖完他抬眼——他自己一辈子十八年里头第一次正面看见一位三百年坐定的西极仙门前辈。这一位前辈的眉毛已经全白——眉间那一份山字纹比林岫的山字纹深三线。眉间山字纹的深度——这一辈子是这一位前辈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压在玉清观正殿那一寸位置上每日朝山门方向看了一线又看了一线压出来的纹。今晚这一份纹在白霜山下旧观门口外那一寸位置上——朝小扫这一边极轻、极轻地一线"——开"。

玄阳真人朝小扫极轻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这一份点头里头没有"——前辈"两字——也没有"——晚辈"两字——只有一线极静的、极静的"——你来了"。这一份"——你来了"小扫这一辈子十八年里头第一次正面接到——比慧根那一份"——点头"的认得还深三线、比林岫那一份"——抬手"的认得还深五线。这是这一位前辈三百年里头压在玉清观正殿那一寸位置上每日朝山门方向看了一线又看了一线——今晚第一次见小扫——朝小扫这一边还的"——你来了"。 玄阳真人朝旧观门口外那只小蒲团旁慢慢、慢慢地走过来——脚步比林岫的脚步还慢一线。这一份"——慢"是他自己一辈子三百年里头第一次正面在外人面前压出来的慢——慢得不是身子的慢;是他朝小扫这一边一寸一寸卸他自己一辈子三百年压过的"——坐"的慢。每走一步——他自己心里那一份"——坐"卸一寸——卸到他走到蒲团旁的位置上——他自己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压过的坐——卸了七寸。这七寸不可逆。

老胡蹲在蒲团旁朝玄阳真人长揖一礼。"——胡老前辈。""——……玄阳真人。"两位前辈互称的瞬间——白霜山下旧观门口外那一片青石板坡上——一线极淡、极淡的"——红"漫了过去。这一线红和清早那一线晴红是同一种红——可这一线红比清早那一线深半线。深半线是因为今晚两位前辈各自一辈子六十年和三百年里头压在身上的"——重"——头一回在外人面前合在一处。合完之后——白霜山下整片青石板坡上的"——气"——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第一次站直了一线。

玄阳真人在蒲团旁慢慢、慢慢地坐下来——他自己一辈子三百年里头第一次坐在玉清观正殿之外的某一寸位置上。这一份"——坐"和玉清观正殿里头那一份"——坐"是同一种坐——可坐的位置不同。坐下来之后他朝小扫低声:"——孩子。""——……晚辈。""——你是程归那一脉的徒孙的徒孙。""——……是。""——你师伯辈的程归——是我当年的故人。"玄阳真人说出"——故人"两字的瞬间——他自己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压在心里头那一份"——故人"两字第一次正面在外人面前出口。这一份"——出口"——这一辈子玉清观历代真人里头从未有过;今晚是第一次。 老胡蹲在蒲团旁朝玄阳真人长揖一礼:"——玄阳真人,您当年朝程归师伯那一笔账——晚辈这一辈子六十年里头压过半线知道。""——……是。""——您当年还没成执法堂主之前——年少出师那一年——朝中州山门里头那一位姓程的师伯欠过一礼。""——是。""——这一礼——您今晚还。""——是。"玄阳真人朝小扫极轻地、极轻地、长揖一礼。这一礼揖完——他自己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压在身上那一份"——欠"——彻底卸了。卸下来的瞬间——玉清观执法堂主这一脉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压过的"——道气"——朝小扫这一边漫过来一寸位置。

小扫这一辈子十八年——这一刻——朝玄阳真人长揖回礼。这一礼揖完他抬眼——他自己心里那一份"——惊"已经压下来一线。他朝玄阳真人低声:"——前辈,晚辈这一辈子十八年里头从未听过程归师伯当年朝您那一份'——故人'是怎么立的。""——……你想听?""——晚辈想听。""——好。"玄阳真人朝小扫慢慢、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当年程归师伯走过北漠商路五十年里头第三十年那一回——他从北漠绕回中州的路上经过西极地界——那一年我刚出师,独自在西极地界外围一处旧道观里头压'——道气'。压到第三月那一夜——我自己一辈子三百年里头第一次压不住——道气朝外漫——朝雪山方向漫了一寸。这一寸漫出去之后——西极雪山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压在地脉上的'——稳'——会少一寸。少一寸不可逆。"

玄阳真人停了一停——他自己心里有数:今晚朝小扫这一辈子十八年里头第一次讲出来这一段——讲完之后他自己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压在心里头那一份"——故人"也彻底卸下来。"——那一夜程归师伯路过那一处旧道观——他自己手心里头握着这一只青铜钵的两半——一半已经留在白霜山下旧观正殿上、另一半还在他自己手心里头。他朝旧道观里头看了一眼——他知道我压不住。他朝我抬手一线——把他自己手心里头那一只青铜钵的另一半——压在我朝外漫的那一寸道气上——替我压回了一寸位置。这一份'——压回'——程归师伯这一辈子在北漠商路上五十年里头从未对任何人用过;今晚第一次用。用完之后——他自己手心里头那一只青铜钵的另一半——卸了一寸气。这一寸气程归师伯一辈子在北漠商路上五十年里头压过的'——重'——少了一寸。少一寸不可逆。"

小扫这一辈子十八年——这一刻——心里那一份"——重"完全压下来。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这一辈子十八年里头从未知道——他师伯辈程归师伯一辈子在北漠商路上五十年里头压过的"——重"——这一辈子已经少了一寸。这一寸是替西极仙门里头玉清观执法堂主玄阳真人当年在西极地界外围一处旧道观里头压不住道气那一夜——程归师伯替他压回去的一寸。今晚玄阳真人朝白霜山下走过来——是替这一寸"——故人"还礼。这一礼——程归师伯本人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从未替自己讨过;今晚通过小扫这一辈子第一次正面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