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党查访
第三日午后客栈来了一位青衫文官。小扫这一日没出门——他在屋里把酒坛芦花重新塞了一遍,把烤鱼挪到窗台上晾——粽叶有些湿气他怕鱼坏;他把符纸全部摊开整整齐齐叠在桌上数了一遍:三师伯塞给他的,原本他以为是七张,其实是九张;再数一遍——九张;又数一遍——还是九张。他默念三遍三师伯的名字,把符纸合起来收进袖里。
他出屋下楼时文官刚进客栈门。文官三十多岁瘦削,腰间挂一把折扇,扇骨是上等的紫竹;他没穿官服穿一身深青色直裰——这一身直裰料子寻常但腰上的折扇骨一看就是御用作的物件。小扫不识料子,他只看出折扇上一道极细的金线——五师伯曾经在山里给他描过这条金线:"皇宫里头的人才用得起这种线。"
文官在堂面环视一周,目光落到楼梯口的小扫身上。文官并不直走过去,他先和柜台后的老板娘打了一个招呼:"请问——这位江公子住在贵店?"老板娘抹布的动作慢了一线:"……是的。""——劳烦请。"老板娘抬眼看楼梯口的小扫,没出声叫他,朝他点了一下头。她左腕那截褪色的红绳在袖口里又紧了一寸——她自己知道,这一寸代表她今日心口上的某根弦。
小扫下楼。他和文官在堂面中央对面而立。"江公子。"文官长揖到底。小扫赶紧侧身让过:"客气。""在下太子东宫舍人,秦修元。""嗯。""昨日朱雀大街上是在下不慎,看了公子一眼。今日特来致歉。""——没事。""公子可愿与在下到偏厢说几句话?""嗯。"老板娘把偏厢的门帘掀开给他们端了茶进去,茶是上等的明前。茶汤还没沉下去,秦修元已经把折扇打开扇了一下又收了。
"公子下山几日?"小扫一愣。这一愣不是为了答得不好——他从下山那天起没和任何人正面承认过自己"下山",这是大师伯交代他的第一条;这一愣是因为秦修元这一句"下山"——和昨日老把式那一句"孩子你下山了"——出自不同的两张嘴可是同一种语气。这两个人都已经知道他下山了。他沉了一息才答:"……几日。"秦修元笑了一下,这笑里有几分宽和几分疲倦:"公子在城里——可还顺当?""……顺当。""江公子来长安京有事?""还酒。""——还谁的酒?"
小扫想了想——山里大师伯交代他到长安京问起姓纪,可大师伯没说不能讲名字;他也没看清楚秦修元这位是什么样的人——可这一位不像枣巷那位老把式。这一位的眼神里没有"敬",只有"算"。"……一位姓阮的老者。"他答,"姓阮,叔安。"秦修元的折扇停了一停:"——阮叔安。""嗯。""江公子可知,阮叔安——""知。"秦修元抬眼看了他一眼。"昨晨阮老死在城南窄巷。"小扫说,"今早衙役收尸,怀里有一封信。"秦修元沉默了三息,这三息里他喝了一口茶——茶汤里那一缕茉莉香被他压住没散出来。"江公子从何处得知。""——客栈听说。""——客栈。""嗯。"
秦修元再度沉默。他放下茶盏把折扇缓缓打开——折扇打开的角度极小,扇骨上那道金线对着小扫的方向,这是宫里头的暗礼:"这一句话有分量。"小扫不识礼数,他只看见一柄扇打开了。"——江公子。"秦修元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线,"在下今日来,并非为致歉。""嗯。""在下来——"秦修元停了停,"是替东宫问公子一句话。"小扫看着他。"——还酒可还,事可办。但事办完之后,公子可愿替阮老问一问?""问什么。""问背后那只手是谁的。"
小扫没立即答,放下茶盏。茶他没喝——这一杯茶上来的时候汤色发青,他闻过——香太浓,山里六师伯炖的萝卜汤里五年也用不上这么浓的香;山里东西都是淡的,城里东西都是浓的。他记起大师伯崖边那一句——"事情办完,就回山。"师伯没说"事情办完之后再办一件就回山"。他抬头:"——师伯交代我事情办完即回山。"他说,"问背后那只手是谁的,不是我下山的事。"
秦修元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三息。这三息里秦修元把折扇缓缓合上——合上时金线收进折缝,在外面就看不见了。"……公子是个明白人。""嗯。""那公子——可愿在长安京多留几日。多留一日,东宫便多敬公子一日酒。""——不必。""……公子贵姓?""江。""江公子的师承——""我师门没有名号。"秦修元再次沉默——这一回沉默得比刚才长。良久他站起身再次长揖到底,这一揖揖得比来时更深。"今日叨扰。""——不必客气。""江公子——"秦修元在门口又停了一停,"——多保重。""嗯。"
秦修元出门——门帘晃了两下停下。门帘停下的那一刻小扫胸口字条凉了一线——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线凉来得这么快,他只觉得这一位姓秦的文官最后那一句"多保重",比他全程问的所有话都要重。"多保重"三个字山里六师伯也说过——大师伯崖边那一夜没说,说的是"事情办完即回山";五师伯下山日的清早没说,说的是"碰到饿急的人也别一口气全给";老把式昨日没说,说的是"问了,他们就要替你答"。这三个人没说"多保重"。但他们三个人加起来的意思,就是"多保重"。
而秦修元只用三个字。
——三个字省得越多,背后藏的就越多。这一句山里二师伯下棋时说过,"棋盘上一颗子能省下三步落,必有他的理由。"
小扫坐在偏厢里没动。他听见秦修元的脚步到柜台那里和老板娘交代了两句,脚步声出门——脚步走到客栈门口外又停了一停,这一停里他听见秦修元低声对身边一个人说了三个字——"不能动。"那三个字隔着门隔着街本不该听到,可小扫今日把"听蛐蛐"开得满。他站起身从偏厢出来。老板娘在柜台后正擦一只茶盏——擦得太用力,茶盏底已经在桌上磨出一线轻响。她抬眼看他:"……客人。""嗯。""客人今晚——还住吗?""住。"老板娘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下去。
小扫回二楼。他没进自己屋,先到客栈走廊尽头那处天井旁站了一息——像是要听听后院有什么。他没听见后院的声音。他听见的是天井正上方屋脊上——一道极浅的呼吸。那道呼吸他十二岁的夏天在山门里听过,是老狐狸蹲在井沿装睡时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