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跟踪
楚衡画师跟了这少年两日,没跟上一日。他这一行的规矩谁画谁——武林盟千秋楼武评殿里挂着一百二十张画,前一百二十名江湖名宿,每张画都是他这一支画师里某一位前辈、或他自己亲手画的;每张画上都有一段批注——这一段批注比画本身还要紧。批注不写"几岁出师,何门何派",批注写"何处出招"。一招见门派,三招见师承,五招见根脚——这是楚衡进千秋楼第一年学的口诀,他六十年没忘。可这少年。
第一日东门口他远远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穿粗布短打、背半坛酒、挂木剑的人,长安京东门一年要进来三百多个。直到他看清那少年路过巷口时偏的那半步——那半步是一位上等剑修听见杀气往后躲的本能,可那少年自己不知道。他笔下当时就写了"少年——待查"。第二行写了"山门疑似无字"。写下"无字"两个字时他自己手抖了。
楚衡在千秋楼六十年画过上千张画。他听千秋楼大堂里几位老前辈喝酒时提过"无字山门"——这四个字提一回他听一回,没人提到第三回。最近一次提是十二年前,盟主丁老九打开千秋楼后院那间常年锁着的库房——他随侍在侧——盟主指着库房里一只蒙尘的青瓷瓮说:"楚衡,这只瓮要是有一天有人来要,你要先把我叫来。"楚衡问"是谁来要",盟主不答。他这才回头看那只瓮——那只瓮的釉色和当年他二十岁那年在中州一处旧瓷匠摊前见过的一只茶壶是同一种釉,茶壶后来被一位老者买走了;那老者左眉上一道极浅的火灼疤,他这一辈子记得的"线索"里最深的就是那道疤。无字山门四个字他第一次听见时没当回事;第二次听见时他试着去查——查过半月查不到任何文字记录;第三次他便不查了——千秋楼有几样东西他知道是不能查的。直到第四日。
第四日是他跟这少年的第二日。第二日清早他换了一身布袍——画筒不挂腰间挂在背上藏在袖子下,从客栈门口的茶肆开始跟。少年从客栈出来走得不急不慢,沿城南往东三条街进一处巷子。他跟在三十步外——三十步是楚衡跟人的尺度,这个尺度他自己摸出来的:十步太近被察觉,五十步太远跟丢;三十步——自己一抬眼少年还在视线里,少年偶尔回头他还能埋进路边的人群。这一尺度他用了五十年没失过手。
少年走进巷子,他三十步跟进。少年走出巷子,他抬眼——少年不在前面。不是拐弯,这条巷子是直巷没有岔路。楚衡的眼睛极静,他六十年没眨过这一刻。他往回退一步扫巷子两侧的门——所有门都关着;扫巷子地上的尘——尘是新尘没有第二行脚印;扫巷子两侧的屋檐——屋檐上没有人。他往前再走两步——巷尾出去就是另一条横街,横街上人来人往,一个粗布短打的少年一旦混进去就和五百个粗布短打没什么区别。
他没乱。他到横街口站住把目光放散听街上的脚步——少年的脚步他听了一日,脚步极轻,落地的节奏比一般少年慢一拍,像是肺里气长。他听了半盏茶——横街上没有那个节奏的脚步。他靠在街角槐树底下不动,槐树阴影从他身上覆下来,他站在阴影最深的地方。这一站半盏茶。半盏茶后他往北走——北是糖画摊那条街,少年昨日在那处停过,他赌少年还会去。他赌错了。整整一上午他没再看见少年。
中午他放弃跟踪回客栈对面那家茶肆——茶肆二楼临街窗,他每日跟人时占的位置;位置上他喝了半盏茶。窗户底下街上熙熙攘攘,他眼睛慢慢眯起来——少年从客栈那边走出来了。走出来时少年手里挂着一块新糖——糖是新拉的,一颗糖人,胖头胖脑;少年把糖人挂在腰侧木剑的剑柄上糖人的尾巴垂下去把剑柄遮了半截。
楚衡这一刻第一次明白自己为什么跟丢——少年从来没在防他。少年从头到尾不知道有人跟着,少年走得慢、走得散、走得心里没事;一个心里没事的人走在街上是没有节奏的——你从他身上找不到任何重复的、可以预判的、可以贴着追的步子。他楚衡六十年跟人,跟的都是"在防的人"——这一类人步子里有节奏再防也防不掉。可少年——少年是个山里下来不知道要防什么的孩子。
楚衡这一次没下楼跟。他坐在二楼窗边眼睛放下,把茶喝完。他从画筒里抽出昨日那一张半干的画——少年的轮廓他已经描了大半,今日他在画的右下角添了三笔:第一笔一只挂在木剑剑柄上的糖人;第二笔少年左颊那个浅梨涡;第三笔袖口隐约露出来的一截折着的旧符纸。三笔画完他放下笔——这三笔画完他自己手又抖了。他认得那张符纸的纹路——那纹路他二十岁那年在中州旧瓷匠摊上买过的那只茶壶底,壶底那道极细的暗釉纹,和符纸上的纹是同一种走法。
楚衡在画的背面颤着手写了八个字:"待查 · 散人 · 山门疑似——"他写到这里停笔,握着笔的手指停在纸上久久没动。半盏茶后他在最后两个字之前补了两个字,把"疑似"划掉重新写。他写下的是——"——山门便是无字。"
他写完合上画筒。合上画筒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口"咚"地跳了一下。这一跳很轻,这一跳让他想起十二年前盟主丁老九指着库房里那只青瓷瓮的眼神。他下楼朝千秋楼方向走,走到千秋楼大门口时已是黄昏。他从侧门进没经过武评殿,直接上了三楼。三楼是盟主的院子。盟主丁老九坐在院子里下棋,下的是一个人的棋。听见他脚步丁老九没抬头。"楚衡。""——盟主。""你今日上来。""——是。"丁老九这才抬头,眼睛极清。"画。"楚衡把画筒解下来双手呈上。丁老九接过去慢慢打开,看了那一张画很久,久到院子里那盘棋的黑白子在他看完之前各自落定——是他自己手底下,连思都没思就落下了七子。
他合上画筒,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东海方向。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他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