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东海平原
四家立约小石碑那一处青石板坡上立成根之后——三人朝东海方向继续走。从立约位置朝东海尽头无名小山的路上还有四十多日。这一段路按东海路图上压过的暗红点来数——还有六处。每一处暗红点都是程归师伯当年从北漠绕回中州那一段五十年里头朝东海方向走的旧驿——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每一处旧驿外头都坐着一位"——守驿人"——可这六处守驿人这一辈子从未在外人面前正面"——醒"过;今早起朝两位徒孙这一边走的路——这六位守驿人头一回正面醒来。
朝东海方向走的第四十一日清早——三人到了东海路图上第十八处暗红点。这一处暗红点是中州东海平原边沿那一处极旧、极旧的、几乎被人忘掉的旧城。旧城里头压过的"——人气"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城北门外那一片极小、极小的青石板坡上一只极旧的、几乎散架的小木亭子。亭子里头坐着一位约四十多岁的女子。这位女子穿一件极旧的、深褐色长袍——和卷三第 70 章里头大梁北境那位深青色直裰使者是同一种宫里头出来的味道;可她不是大梁朝廷的使者——她是程归师伯门下徒孙这一辈里头第五位。她朝车里头三人长揖一礼之后说:"——胡老前辈、师兄、师妹,晚辈姓沈——沈砚秋。"
老胡蹲在车里头朝沈砚秋长揖一礼。"——沈砚秋——你这一辈子守这一处多少年。""——晚辈守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沈砚秋朝小扫和师玉长揖到底。"——师兄。""——……沈师妹。""——师妹。""——……沈师姐。"两位徒孙各朝沈砚秋长揖回礼。揖完之后小扫朝沈砚秋低声:"——沈师姐,您这一辈子在这一处旧城北门外守二十六年里头——压过什么。""——晚辈压过这一座旧城北门外那一片青石板坡上的'——城气'。""——……城气。""——是。"沈砚秋说,"——这一座旧城三百年前是程归师伯当年朝东海方向走的最后一处大城——城里头那一份'——人气'三百年里头慢慢、慢慢地散下来。可这一座旧城北门外那一片青石板坡上压过的'——城气'——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一直没散;是晚辈这一辈子在这一处守二十六年里头每日朝青石板坡那一寸位置上坐着没动那一份'——坐'压着没让它散。" 沈砚秋朝两位徒孙慢慢、慢慢地把这一份"——城气"朝两人这一边漫过来。这一份漫和卷三第 89 章里头秦止漫的那一份"——根"是同一种漫——可这一份"——城气"里头压着的是程归师伯当年朝东海方向走过的"——人世"那一份重。三百年前的旧城在这一份城气里头慢慢、慢慢地朝两人面前浮出半线——是程归师伯当年朝东海方向走的最后一处人世的样子。这一份"——人世"小扫这一辈子十八年里头从未正面接到过;今早起他第一次接。接住之后他自己一辈子十八年里头压在山里头那一份"——静"——头一回正面在外面世界这一边接到一寸"——动"。一静一动今早起在他身上合在一处——立成一线极静、极静的"——稳"。
师玉朝沈砚秋长揖一礼之后朝小扫低声:"——师兄,城气立在咱两人身上之后——咱两人朝东海方向走的脚步——头一回正面接到三百年前师伯辈走过的'——人世'。这一份'——人世'里头压着的是程归师伯当年朝东海方向走过的'——重'里头最后一段;从今早起这一段'——重'立在咱两人身上没动。"小扫朝师玉长揖回礼。"——师妹,这一份'——重'立在咱两人身上之后——朝东海尽头无名小山下走的路——头一回正面有'——人世根'。这一份'——人世根'立完之后——咱两人这一辈子的'——稳'再深一线。" 朝东海方向走的第四十六日午时——三人到了东海路图上第十九处暗红点。这一处暗红点是中州东海平原中段那一片极旧、极旧的青石带尽头。青石带尽头外面是一片极旧、极旧的、压在地脉上没动的"——海风带"——海风带里头压过的"——海气"——是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从东海方向漫过来的气在这一段地脉上压过的一线"——海"。今早起三人朝海风带方向走过去——海风迎面吹过来——师玉这一辈子在西极雪山外缘最里头那一处旧庵正殿那一寸位置上等他二十二年里头从未感受过任何"——海风";今早起她第一次。海风吹在她脸上的瞬间——她自己一辈子压在心里头那一份"——压"——卸下来一寸。卸下来之后她朝小扫低声:"——师兄,海风今早起替咱两人卸了一寸压。这一份卸不可逆——可咱两人朝东海方向走的脚步从今早起再深一线。"
老胡蹲在车里头朝两人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孩子、师玉,海风带朝你们两人卸的这一寸压——是东海方向那一脉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从未在外人面前漫过的'——海授'。海授和山门里头大师伯立的'——坐授'、四师伯立的'——一寸气授'、玄阳真人和渡厄禅师卸的'——道禅二授'、白霜山林岫漫的'——剑授'、程归师伯门下五位徒孙各漫的'——根授'——合起来今早起在你们两人身上立成第七份'——授'。七份授立完之后——你们两人朝东海尽头无名小山下走的路——头一回正面有'——授根'。"两人同时朝老胡长揖一礼。"——胡老前辈,授根立完之后——晚辈两人朝东海方向走的最后一段路——头一回正面有'——根'。""——……是。"老胡朝两人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朝东海方向走的第五十日傍晚——三人到了东海路图上第二十处暗红点。这一处暗红点是中州东海平原最末那一处临海的旧渔村。旧渔村外头压过的"——渔气"和卷一里头老胡和小扫第一次到长安京那一夜里头压过的"——城气"是相反的方向——长安京那一夜的城气压在朱雀大街上方一寸距离上没动;旧渔村今早起的渔气压在临海那一片青石板坡上方一寸距离上漫。漫过来之后渔气朝小扫和师玉这一边漫了半线——漫过来的瞬间两人鼻子里头闻到一线极淡、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海腥"。这一线海腥小扫这一辈子十八年里头从未闻过;今早起他第一次。师玉这一辈子在西极雪山外缘最里头那一处旧庵正殿那一寸位置上等他二十二年里头也从未闻过;今早起她也第一次。
旧渔村外头一只极旧、极旧的、几乎散架的小木亭子里头坐着一位约六十多岁的男子。这位男子穿一件极旧的、深蓝色直裰——他朝车里头三人长揖一礼之后说:"——胡老前辈、师兄、师妹,晚辈姓陆——陆望川。"老胡蹲在车里头朝陆望川长揖一礼。"——陆望川——你是程归师伯门下徒孙这一辈里头第六位。""——是。""——你这一辈子守这一处多少年。""——晚辈守了三十六年。""——……三十六年。"陆望川朝两位徒孙长揖到底。"——师兄、师妹。""——……陆师兄。""——……陆师兄。"两人朝陆望川长揖回礼。陆望川朝两人低声:"——师兄、师妹,从这一处旧渔村朝东海尽头无名小山下走的路——还有最后五日。这五日里头海风一日比一日大——海腥一日比一日浓——海气一日比一日深。从今早起这一段路——晚辈替两位摆一只极旧的、极旧的小木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