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船

旧渔村码头外头那一只极旧、极旧的、几乎散架的小木船——船身上压过的"——船气"已经被三百年里头东海方向的海风磨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船身那一线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红"——朝陆望川手心里头那一根极旧的、几乎散架的木桨上漫了半线。这一线红是程归师伯当年留下来的最后一件"——东西"——压在小木船的船底那一寸位置上的"——根"。今早起陆望川朝两人慢慢、慢慢地把木桨递过去——师玉朝陆望川长揖到底。揖完她用左右两手一齐接下木桨——她这一辈子从未握过任何桨；今早她第一次。木桨在她手心里头落下来的瞬间——她自己一辈子在西极雪山外缘最里头那一处旧庵正殿那一寸位置上压过的"——坐"——头一回正面在外面立成一道"——划"。

老胡和小扫两人朝小木船里头慢慢、慢慢地走过去。船身在码头那一寸位置上极轻、极轻地颤了半线——颤完之后船身稳稳地浮在水面上。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小木船头一回载过外人；今早起载的不是寻常外人——是程归师伯门下徒孙这一辈两位仅剩的徒孙。陆望川朝两人长揖一礼之后慢慢、慢慢地朝码头那一寸位置上让出一寸位置——他自己一辈子三十六年里头压在这一处码头那一寸位置上的"——守"今早起卸下来。卸完之后他自己也立一处"——坐"在码头旁那一只极旧的小木椅上没动。这一处"——坐"今早起合成第九处。 师玉朝木桨慢慢、慢慢地划——船朝东海方向漫过去。海面今早起没有大浪——只有极轻、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浪线"。每一线浪在小木船的船头一寸距离上让一让——让船朝前走。这一份"——让"是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东海方向那一脉压在海面上的"——海识"——今早起朝两位徒孙这一边让的让。让完之后师玉划桨的姿势比来时还稳一线。稳的不是身子——是这一辈子三百年里头压在西极雪山外缘最里头那一处旧庵正殿那一寸位置上的"——坐"——今早起头一回在海上立成一线"——划"。

朝海上走的第二日清早——前方一线极淡的、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黑点"——浮上来。这一线黑点不是岛——是另一只船。这只船比小扫这一只小木船大一倍——船身上压过的"——船气"比小木船还深一线。船头站着一位约五十多岁的男子。他朝这一边极轻、极轻地、抬手一线。

小扫朝那一线黑点方向看了一眼——他自己一辈子十八年里头第一次正面看见这一位前辈在山外某一处的样子。这一位是丁老九。卷一第 6 章里头老把式哼童谣那一夜替丁老九让正中道的那一位丁老九；卷一末郡王梁辰那一夜接战之后丁老九自己一辈子从长安京下山朝东海方向走的那一位丁老九；今早起他在东海方向某一处的海上正面出现在小扫面前。 两只船在海面上那一寸距离上慢慢、慢慢地朝彼此漫过去。漫到一寸距离上停。丁老九朝小木船里头三人长揖到底。"——孩子。""——……丁老九。"小扫朝丁老九长揖回礼。揖完他朝丁老九低声："——丁老九，您这一辈子从卷一末朝东海方向走的路——这一辈子走了多少。""——晚辈走了将近一年。""——……将近一年。""——是。"丁老九说，"——晚辈这一辈子从卷一末长安京下山朝东海方向走的路上——一辈子等过的不是别的；是今早起在海上正面见您一面。这一辈子晚辈从长安京下山的那一日开始就知道——朝东海方向走的路上要等您和师妹一齐到东海尽头无名小山下那一处。今早起在海上正面见您和师妹一面——晚辈这一辈子从卷一末压过的'——走'——也算到位了一段。"

师玉朝丁老九长揖到底。"——丁前辈。""——……师妹。"丁老九朝师玉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晚辈这一辈子从卷一末朝东海方向走的路上——晚辈一辈子从未见过师妹；可晚辈这一辈子在长安京里头每日朝雪山方向看的时候——晚辈知道师妹这一辈子在西极雪山外缘最里头那一处旧庵正殿那一寸位置上等师兄二十二年。今早起在海上正面见师妹一面——晚辈一辈子的'——等'也算到位了一段。"师玉朝丁老九长揖回礼。 老胡蹲在小木船里头朝丁老九长揖一礼。"——丁老九。""——……胡老前辈。"丁老九朝老胡极轻、极轻地、长揖回礼。"——胡老前辈，您这一辈子六十年里头压过的'——走'——今早起在海上正面和晚辈这一辈子从卷一末压过的'——走'——头一回合在一处。""——……是。"老胡说。"——孩子、师玉、丁老九——三人合在一处朝东海尽头无名小山下走的路——头一回正面立成一线。"丁老九朝两人长揖到底之后慢慢、慢慢地朝自己那一只船的船头走过去——他朝那只大船里头极轻、极轻地、抬手一线——大船朝小木船这一边那一寸距离上漫了一线。漫到小木船船舷一寸距离上停——两只船在海面上压成一线。

丁老九朝小扫和师玉慢慢、慢慢地把自己一辈子从卷一末压过的"——走"那一份"——重"——朝两位徒孙这一边漫过来。这一份漫和卷三第 90 章里头楚衡卓尘各漫的那一份"——稳"是同一种漫——可这一份"——重"里头压着的不是稳；是丁老九这一辈子从卷一末压过的"——走"。这一份"——走"压在两位徒孙身上之后——两人朝东海方向走的脚步那一份"——走"——头一回正面立成根。

师玉朝丁老九长揖一礼。"——丁前辈，从今早起咱们三人合在一处朝东海尽头无名小山下走的最后三日——晚辈替师兄一齐替您和老胡前辈一齐立坐。""——……立坐。""——是。"师玉朝丁老九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这一份立坐立完之后——四人朝东海尽头走的脚步——头一回正面合成一线。"两只船在海面上慢慢、慢慢地朝东海尽头方向漫过去——海面上的浪线让出一寸位置——让两只船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