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仙 第 1 章

陶器摊

第 1 章 · 4700 字

午后的青瓦县东市闷得像窑。陶七靠在自家木支架上,将最后一只陶碗摆好放上木盘。这是他这一日里最后一只货——往日辰时摆摊酉时收,他做了七年了,时间从无差错。今日午时之前他卖了三只圆肚黑罐和一只敞口陶碗,得了凡间铜钱共计十三文,搁在他这种边陲县城的陶器匠人来说算是不大不小的收入,足够他一日三餐外加给城外瓷窑添些柴炭——青瓦县外山的红黏虽好,烧出的陶器却也得相应的窑火功夫,柴炭一项他从不省钱。

陶七年纪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本地人都说他是个外乡来的跛子,七年前从北面而来,左腿筋断走路偏,一日蹲坐站立都比常人要多花数倍气力。这跛伤养了七年也未见好转,街坊问起,他只说是当年从山崖跌落所留,不愿多谈。至于他的来历,他自己只吐露过一句——叫"陶七"——除此之外便再无他话。城里东市的摊贩有的与他相熟,有的甚至连他真名也叫不全,但因他陶器烧得颇有些火候,三十里以内嫁姑娘的人家提亲那天的酒坛多半是从他这儿买的,故而虽然话少,营生倒是稳稳当当地撑过了七年。

七年前那一夜,他被人从九霄宗后山扔下了崖。骨头折了三处,左腿筋断,气海干涸,丹田被三种不同方位的攻击合力打得碎裂如瓷片。他在河滩上躺了整整三天三夜,本以为是必死之局,却在第三日傍晚被一个赶夜路回村的青瓦县老汉背回了城。那老汉姓林,无儿无女,将他放在自家土屋的炕上躺了三个月,伤好之后问他叫什么。陶七想了很久很久,那一刻他原本的名字"陶清羽"在喉间打了个转,最终却变成了一个生疏的"陶七"二字,半像化名半像真姓。林老汉只点了点头,说"陶就陶吧",从此再不追问。

至于那只半口残破的黑陶罐——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里来的。陶七只记得自己在河中漂荡时,是这只罐子先勾住了他的衣角。他抓住罐子,罐子撑住了他。两者的因果他怎么也理不清,七年来每每想起这事,心中总是隐隐有些难解的怪异感觉。这罐子身比寻常黑陶要厚上半分,色泽更沉,捧在手里温温的,仿佛有它自己的呼吸。罐口缺了一截,露出黝黑的内壁;罐底则有一道极细的古篆纹,凡人若不细看根本认不出。林老汉去年开春去世,临终前却特意把那只罐子从土屋后柜里取出来交还给他,又叮嘱了一句"你那只罐子,别动它",之后便闭眼了。陶七自此将这罐子贴肉藏好,从不离身。

摊位上那只罐子今日按惯例摆在最里头,被前面两只敞口碗和一只长颈瓶挡住,从街上望进去谁也看不清。这是陶七七年来一直坚持的做法——他从未指望真把这罐子卖出去,只是不让它离视线太远。然而便是今日午时刚过的那一刻,他左手按在罐沿的瞬间,那一向温温的罐底,竟无端微微地热了一下。陶七的手指顿住——七年来这是头一次。

他低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东市。东市这一刻人不多——隔壁卖布的老李婆子在打盹,对面卖菜的赵大娘正与人讨价,再远些便是剃头摊和酒铺,皆是凡人,皆无异常。陶七心中暗暗思量:这罐子七年来无声无息,今日忽然有反应,必是有什么外因触动了它。修真界的修士他七年里见过不下三十位——皆是普通散修路过青瓦县小住几日,并未察觉出他这跛子有任何异常——若今日之异常是某位修士所致,那这位修士的来头怕是要比那三十位都要厉害。

他不动声色,左手仍拢在罐沿,右手则取过抹布慢慢擦着摊面,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陶匠。然而心中的算计却已经在层层展开。今日凡人客人来了多少?三个。其中两个是常客——隔壁老张和东市口卖菜的老黄——皆是他认了七年的熟脸,绝无问题。第三个则是早晨刚来的一名陌生汉子,约莫四十岁,买了两只陶碗便走,整个过程不到三息——但若这汉子是修真者,他那一双手不会有那种粗糙的茧——做凡间苦力人才有的茧。陶七一一排除,心中疑虑反而更重——若不是凡人客人引起的异动,那便只剩两种可能:一是从街口走过的某位修士;二是这罐子自己内部出了变化。

正暗暗权衡之际,街口忽然起了一阵喧嚣。陶七抬眼一望,便见四个身着家丁服的汉子簇拥着一个青衫公子从北面走过。那青衫公子摇着一柄折扇,扇骨嵌赤铜,俗气得很,腰间挂着一块青玉玉佩,玉佩上刻着的雕花纹路绕了一圈又绕回去——凡人看着只觉得是寻常的吉祥纹,但陶七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九霄宗外门"探查"的灵纹。

陶七的呼吸顿时慢了一拍。

七年了。这一定是七年来凡人界中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佩戴这种东西。九霄宗外门"探查"灵纹乃是宗门内门长老向外门弟子分发的低阶感知阵纹,能够察觉方圆十里以内的任何"灵气异象"——包括修士的丹田波动、灵物的气息散逸、以及修真者刻意压抑后仍残留的一缕灵识余烬。陶七当年还在内门时,曾经亲眼看着裴元景这位师兄——也就是七年前那一夜执剑刺向他丹田的人——将这种阵纹分发给青瓦县所在的南越王朝下的"清字辈"外门弟子。然而那位青衫公子显然并非"清字辈"——他不会修真,腰间既无玉牌也无道袍,分明只是一个凡间公子哥。这玉佩,必是从某位"清字辈"散修手中得来的;而那"清字辈"散修,又是从哪位"明字辈"长老处分到的呢?

一连串的问题在陶七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他心中暗道:此事非同小可。倘若有"明字辈"长老亲自下来这青瓦县扫过一遍,他纵有陶罐遮蔽气息,怕也未必能够完全瞒过——而九霄宗一旦动了"明字辈"长老下来南越王朝最南端这种偏远之地,必定不是寻常的"灵气巡视"。多半是有人在中州那边接到了什么消息,怀疑此处藏着某个被宗门寻找已久的人。他陶七,便是那个人。

念头闪到这里,陶七已知今日这场风波躲不过,索性低下头继续擦着摊面,神色不变。

那青衫公子走到他摊前停下。陶七认得他——是县令的二公子陈泗。城里没人不认得这位陈二公子,平日里就以斗鸡走狗、欺压商家闻名。陈泗的扇柄"啪"地敲了敲那只摊位最里头的半口陶罐,开口便道:"陶七,你这陶器烧的什么火?我家厨房昨日开坛全是水。"

陶七心知陈泗这话半真半假——青瓦县两条街以内陈家从未在他这里买过酒坛,陈家自有专卖窑户。这分明是来寻衅的借口。然而他这七年来在县里讨生活惯了,知道与县令家这等人物正面顶撞绝无好处,便低声答道:"陈公子要换一只?摊上挑。"

陈泗冷笑了一声,并不回话,只是又看了那只半口陶罐一眼。陶七的眼睛微微一动。他暗暗思量:陈守拙这位县令他七年里见过三次,皆是寡言少语之人,以青瓦县偏远的位置和县令的清冷性子,断不会无故过问一个边陲陶匠的窑事——若说有,必是另有缘故。陶七心中渐渐生出一个猜测:这陈泗腰间的玉佩,既然是九霄宗外门"探查"灵纹,那么陈泗本人多半已与某个"清字辈"散修建立了某种联系——或许是想拜入九霄宗外门,故而充当对方的耳目。陈守拙若是知情,今日便不会让陈泗来寻衅;若是不知情,此事便更复杂了。

陈泗见他不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扇柄又指了指那只半口陶罐:"听说你摊上有只老罐子摆了七年没人买。借我看看。"

陶七的手没动。

陈泗冷笑回头朝身后家丁一摆扇:"砸了。"

四个家丁中的两个上前,伸脚便踹。陶七的左腿撑在木架上,他没去拦——他心中已经做了决定:此时若出手相阻,那便是与陈泗当街起冲突,这种事一旦惊动陈守拙,自己这"凡人陶匠"的身份便难以维持;况且他暗中已计算清楚,那只罐子若真被这凡人家丁踢上一脚,凭其本身的"陶炼"特性,绝不会真的破裂。果然,木架翻倒,半口黑罐从架子上滚落,撞在地上的青砖角。砖缝里溅起一抹尘——那罐没碎。罐底的"陶"字篆纹被砖缝的微光擦出半线幽芒,一闪即灭。四下没人留意,只有陶七自己看见。他左手在膝上轻轻摁了一下。

陈泗见那罐子没碎,笑了起来:"七哥,你这罐还真硬。"说着便蹲下,伸手就要去捡。

陶七心中一动——七年来他从未让这只罐子离过自己三尺以外,今日陈泗若真把罐子捧走,事情便要立时变得棘手。他正要开口阻止,陈泗的手指却已经触到了罐身。那一刻陶七闭了一下眼。

七年前的那一夜,他也是这样闭过一下眼。九霄宗主峰承元台之巅,月白如霜。他当时刚满二十一岁,身负"双灵根天才"之名,是九霄宗百年来第一个在如此年纪登上承元台准备冲击元婴的内门嫡传弟子——而立于他对面的三人之中,一是大他三十年、剑名鹤鸣的师兄裴元景;二是青梅竹马、定有婚约的未婚妻沈青萝;三是教导他从练气到结丹一路至今、竹冠白须的师尊穆长卿。这三人那一夜各执一柄武器立于他对面,那情景便是七年后的今日他闭上眼仍能清清楚楚地复述出每一个细节。然而当时他只觉得一阵荒诞——师兄怎会出剑、师妹怎会执印、师父怎会拔刀?他笑着开口:"师兄、师妹、师父——你们这是要给我贺寿?"

三人无一应答。

陈泗的手指刚触到那只黑陶罐,那罐底的"陶"字篆纹便倏然烫了一下。陈泗"嘶"地抽手,指头红了一圈:"这罐——"

"凉的。"陶七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陶罐捧起放回摊位最深处,"陈公子小心。"

陈泗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散了几分。他盯着陶七看了一会儿,问道:"你不会还手?"

陶七心中清楚——陈泗这一句话表面是责难,实则是在试探。一个凡人陶匠,被县令公子当街砸了摊子若仍不还手,便已是合情合理的"凡人懦怯";可若稍微露出一点不甘的神色,便足以让这位陈二公子怀疑他不是凡人。陶七这七年来不知装过多少次"凡人懦怯",今日这一次比往常都要稳——因为他知道那枚玉佩上的探查灵纹随时可能启动。他低声答了一句:"不会。"

陈泗又问:"你父亲以前是干什么的?"

"匠人。哪儿的匠人,我不记得了。"

陈泗冷笑了一声,扇子敲了敲腰间那块玉佩。玉佩上的探查灵纹在阳光下泛起一线极细的青光——凡人看不见,陶七却清楚那是九霄宗外门"灵气异象"的低阶感知阵纹被陈泗启动了。这阵纹一启动,便会向外发散一道无形的扫探,覆盖摊位三尺范围内的所有灵气波动。陶七虽不通九霄宗外门的具体修法,却记得当年内门授课时这种阵纹的工作原理——凡是修士运转灵气,必有微弱的"灵识余烬"留存于体外三寸之内,阵纹便是探查这一余烬。

陶七心中暗暗运转——他不能让这阵纹扫到自己。凡人心境,凡人呼吸。他将自己七年来已经练就纯熟的"凡人化"内功提至顶峰——丹田中那一缕未灭的灵识余烬被他尽数压回体内深处,不留一丝外溢。怀里那只贴肉藏着的陶罐却在他左胸前不动声色地发热——陶七心中一动,立即将体内仅剩的那一缕灵识余烬全部"喂"给了陶罐。罐子贪婪地将这一缕余烬"陶炼"吞下,把它藏进自己罐身那条不可见的"窑道"之中。这是陶炼一脉的本事——把杂气尽数收入窑里,不再外泄。

陈泗的探查灵纹扫了三息,一无所获。这青衫公子皱了皱眉,将折扇收了起来,似乎想再说什么,却终究只丢下一句话便转身走了:"今日就到这儿。三日后县衙重新核摊,陶七你这摊位——可能轮不上了。"陶七只是点头:"我知道。"陈泗笑了一声:"你倒看得开。"言罢便带着家丁往北而去。

陶七目送着这五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口。他注意到,陈泗腰间那块玉佩上的探查灵纹,到出门时仍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青光——这意味着九霄宗的低阶探查并未结束。今日没扫出,三日后必会再来。而那一日来的人,怕便不是陈泗一个凡人公子了——多半是那位将玉佩传给陈泗的"清字辈"散修,亲自下来。陶七心中已经在盘算:自己今日这番应对纵然让陈泗一无所获,但既然九霄宗的"清字辈"已经派了眼线下来南越王朝南端,那便意味着中州那边必有更上层的人物在等三日后的回音。三日的时间不算多,却也足够他做几件事——其中最要紧的一件,便是确认那只贴肉藏着的陶罐午时无端发热究竟是何缘故。这一缘故若不能弄清,他七年来的安稳便要彻底成空。

他将那只半口陶罐重新调回原位,依旧用前面的两只敞口碗和一只长颈瓶挡住。从街上望进去仍是看不清。他慢慢收摊,将翻倒的木架扶起,将地上散落的几只陶碗一一捡回。

老李婆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七哥别理那姓陈的,他爹刚换了官靴,家里新窑大概又出问题了,找你撒气。"她说着说着,又顺口加了一句,"对了,你那只罐子真烫人?刚刚那二公子的手都给烫了。"

陶七答得平静:"罐子凉的。"

"噢——凉的。"老李婆子眨了眨眼,回身收自家布摊去了。

陶七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清楚——老李婆子从不多嘴,今日反常地多问了一句,便已是看出了一些端倪。然而以这婆婆七年来的为人,她不会去说。这青瓦县东市的摊贩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各家做各家的营生,邻摊出了什么古怪事,看见了便看见了,从不外传。陶七这七年里能在东市稳稳地撑下来,靠的便是这条规矩。

太阳斜了。西边的云被烧得半红,远处中州方向的山线像一道没磨利的刀。陶七立在街口,望着那山线许久。七年了。他在心里把那三个名字一字一字念了一遍——裴元景。沈青萝。穆长卿。七年前的那一夜,他身上挨了一剑、一印、一刀。七年里那一剑、一印、一刀,没有一个人来补刀,也没有一个人来收尸。他便是这样在这青瓦县活成了一个连县令家二公子都敢踹一脚的跛子。可七年里,他也没有一夜真正忘过那一夜的任何一个动作。裴元景出剑前面色苍白,剑光偏了三分。沈青萝的家传印落下时手在抖,印的方向偏出他的丹田边缘三寸。穆长卿那一刀,下在他丹田边缘三寸的另一头——刚好把"假死"的位置留出来。这三处偏离,七年前的他尚以为不过是三人各自一念之差所致;七年后的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可不对又怎么样。不对的地方再多,第一层却也是真的——他陶清羽的道基,便是这三人合手废掉的。

陶七慢慢转身,背着木架走入小巷。巷口的影子吞了他半边身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几不可闻——"这三个人,今天也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