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仙 第 1 章

陶器摊

第 1 章 · 2090 字

午后的青瓦县东市闷得像窑。陶七靠在木支架上把最后一只陶碗摆好——碗沿有道浅口,是窑里磕的,他没扔。这窑出来的活儿,瑕疵的留下,整齐的打回去重烧,街坊都嫌他怪。他左腿支不住力,蹲下时身子要侧一侧,这一侧蹲了七年。

七年前那一夜他被人从九霄宗后山扔下崖。骨头折了三处,左腿筋断,气海干涸。他在河滩上躺了三天,是个赶夜路回村的青瓦县老汉把他背回了城。老汉姓林,无儿无女,问他叫什么。他想了很久,答了一个"陶七"。林老汉点头说"陶就陶吧"。林老汉去年开春去了,把这窑的钥匙留给了他。

摊位上的陶器分四列——圆肚罐、敞口碗、长颈瓶、平底盘——颜色都偏沉,黑里带一线灰青,是青瓦县红黏在他窑火里压出来的颜色。外乡人嫌闷,本地人却认。三十里以内嫁姑娘的人家,提亲那天的酒坛多半从他这儿买。最里头一件是只半口残破的黑陶罐,摆了七年没人问过。罐身比寻常黑陶厚半分,色更沉,捧在手里温温的,像有自己的呼吸。

午时那罐底突然热了一下,陶七的手指顿住——七年来第一次。

"七哥,这只陶罐多少钱?"是隔壁卖布的老李婆子。陶七从架子上拿下一只圆肚黑罐递过去:"两文。"

"前儿个不是三文吗?"

"这只底有裂。"

老李婆子笑骂:"旁人都嫌底裂的不卖钱,你倒是会说话。"陶七笑笑没回,左手拢着摊位最里头那只半口罐——罐底一缕极细的温意游过他的掌心。

街口起了喧嚣。四个家丁簇着一个青衫公子从北面走过来。青衫公子摇着折扇,扇骨嵌赤铜,腰间挂一块青玉玉佩——玉佩雕花的纹路绕了一圈又绕回去,凡人看着只觉好看。陶七垂下眼。那玉佩的雕花,是九霄宗外门"探查"的灵纹。七年了,凡人界里第一次让他在一块玉牌上看到那种纹路。他的呼吸慢了一拍。

"陶七。"青衫公子站定在摊前,扇柄敲了敲那只半口陶罐。是县令的二公子陈泗,城里没人不认得。"你这陶器烧的什么火?我家窑出的器三天两头就裂。"

"陈公子要换一只?摊上挑。"

"换什么换。"陈泗冷笑,"我父亲昨日叫我亲自跑一趟——你这窑怕是要封了。"陈泗的折扇一指那只半口黑罐,"听说你有只老罐子摆了七年没人买。借我看看。"陶七的手没动。陈泗回头朝家丁一摆扇:"砸了。"

四个里的两个上前伸脚就踹。陶七的左腿撑在木架上没去拦。木架翻倒,半口黑罐从架子上滚落,撞在地上的青砖角——砖缝里溅起一抹尘,那罐没碎。罐底"陶"字的一道古篆纹被砖缝的微光擦出半线幽芒,一闪即灭。四下没人留意,只有陶七看见,他左手在膝上摁了一下。

"七哥你这罐还真硬。"陈泗笑着蹲下伸手就去捡。那一刻陶七闭了一下眼。七年前的某个夜里他也是这样闭过一下眼。

九霄宗主峰承元台之巅,月白如霜。他站在台心,结丹巅峰,灵气满溢,正要冲元婴。三个人立在他对面:师兄裴元景,剑名鹤鸣,剑光未出剑意先到;未婚妻沈青萝,月白纱裙,手里握着青萝家的家传印;师尊穆长卿,竹冠白须,两手拢在袖里。他笑着说:"师兄、师妹、师父——你们这是要给我贺寿?"裴元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沈青萝低下头,穆长卿看了他很久,才把袖子里的右手放出来。师父说,清羽,今夜你冲不过元婴;师父教过你——道在器中,器即是道,今夜你记着这一句。

陈泗的手指刚碰到那只黑罐,罐底的"陶"字篆纹忽地烫了一下。陈泗"嘶"地抽手,指头红了一圈:"这罐——"

"凉的。"陶七抬手把陶罐捧起放回摊位最深处,"陈公子小心。"

陈泗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散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不会还手?"

"不会。"

"你父亲以前是干什么的?"

"匠人。哪儿的匠人不记得了。"

陈泗冷笑一声,扇子敲了敲腰间那块玉佩。玉佩纹路上的探查灵纹在阳光下泛起一线极细的青光——凡人看不到,陶七却清楚那是九霄宗外门对"灵气异象"的低阶感知阵纹。灵纹扫过整个摊位。陶七连呼吸都压到了凡人,怀里那只陶罐发烫,把他周身那一缕未灭的灵识余烬全部"吞"了进去——那是陶炼的本事,把杂气收进窑里。灵纹一无所获。

陈泗皱眉收扇:"今日就到这儿。三日后县衙重新核摊,陶七你这摊位——可能轮不上了。"

"我知道。"陶七点头,"陈公子今日来本就是要砸我摊。"

"你倒看得开。"陈泗笑了一声转身就走,四个家丁紧跟。

陶七目送他们走远。那玉佩出门时还在发着青光——意思是九霄宗的低阶探查还在继续。今日一无所获,三日后必有人再来。他把陶罐的位置又调回原处——七年来摊位上挡得最严的就是这只罐。

老李婆子凑过来压低声:"七哥别理那姓陈的,他爹刚换了官靴,家里那个新窑大概又出问题了。对了——你那只罐子真烫人?刚刚那二公子的手都给烫了。"

"罐子凉的。"

"噢,凉的。"老李婆子眨眨眼,回身收自家布摊去了。

陶七看着她的背影。老李婆子从来不多嘴,今日她问得多了一句——她也看出来了,但她不会说。陶七的手指在罐底篆纹上轻轻一抹,篆纹温温的,像有一丝东西在罐里游。七年来第一次,他不知道为什么是今天。

太阳斜了,西边的云被烧得半红,远处中州方向的山线像一道没磨利的刀。陶七立在街口望了那道山线一会儿。七年里他每天黄昏都会在这里站上一会儿。第一年是恨,第二年是茫,第三年是麻;第四年他开始记住每一个细节,第五年他能闭着眼复述那一夜那三人每一个动作的方向、力道、停顿。第六年他在心里把那些动作拆开来铺平,看上面有没有自己漏掉的东西。第七年他在心里把三个名字一字一字念了一遍:裴元景,沈青萝,穆长卿。

七年前那一夜他身上挨了一剑、一印、一刀。七年里那一剑、一印、一刀没有一个人来补刀,也没有一个人来收尸。七年里他就在这青瓦县活成了一个连县令公子都敢踹一脚的跛子,可七年里他也没忘过任何一个动作。裴元景出剑前面色苍白,剑光偏了三分;沈青萝的家传印落下时手在抖,印的方向偏出他的丹田边缘三寸;穆长卿那一刀,下在他丹田边缘三寸的另一头——刚好把"假死"的位置留出来。

七年前的他只看出第一层——他被这三人废了。七年后的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可不对又怎么样——不对的地方再多,第一层也是真的:他的道基是这三人合手废的。

陶七慢慢转身背着木架走入小巷,巷口的影子吞了他半边身子。他低声说:

"这三个人,今天也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