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仙 第 2 章

半夜的窑火

第 2 章 · 1525 字

陶七的窑在城外三里。绕过青瓦河石桥,过一片矮坡,是一座废了七八年的旧瓷窑。窑主前几年得了肺痨,无儿无女,把窑卖给了一个外乡来的跛子。街坊问起,陶七只说自己以前在外乡跟过一位老师傅,旁人也就不再问。窑后是一间二三十步长的土屋——一床、一桌、一竹凳、一只灯,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回到窑前先把木架靠墙立好,把今日剩下的陶器一只一只搬进偏屋,再把街上买的半斤面揉成饼贴在窑壁上烘——青瓦县的人都这么吃饭。最后一抹日色压在窑顶,红得像一道凝住的血。陶七坐在石阶上把那只半口黑陶罐放在膝上慢慢擦了一会儿。

林老汉去年开春走时陶七守了三天三夜。第三天林老汉烧成灰之前,陶七把这只半口黑陶罐放在了林老汉怀里——罐底的篆纹那一刻没有亮。他从灰里把罐子拣出来时手上沾了一点林老汉的灰,他没擦。林老汉临终前对他说过两句话:"你这一辈子留在青瓦县,这里地脉浅,神识扫不进。"和——"你那只罐子,别动它。"林老汉合上眼时他没问为什么。

陶七擦完陶罐把它放回桌上,犹豫了一下,把窑门关上把灯也吹灭。土屋里只剩下窑火的微红。他在膝上压稳那只黑罐闭上眼——他要试一件七年里没敢试的事。

七年里他不是没试过。第三年那一回,在青瓦河边的芦苇里——他试着运转半口气脉,剧痛把他撞翻在芦苇丛中吐了半口血。他在芦苇里躺了一夜差点死。第四年起他再没试过,直到今夜。

他试着运转气脉。第一缕灵气从他鼻端走到喉,到胸,到丹田边缘——他的丹田是碎的,碎了七年。气脉一旦运转那缕灵气没有归处会反冲他的心脉。七年里他不敢运转,是怕在凡人镇上发病——发病一次街坊就知道这个跛子不寻常。但今日午时那罐底热了,七年里第一次,他必须知道为什么。

灵气走到丹田边缘的那一瞬,剧痛从尾椎冲到颅顶。陶七咬住下唇手紧紧扣住膝上的陶罐——陶罐发烫了,不是常温的那种温,是真的发烫,烫得几乎按不住。那一缕灵气没有反冲他的心脉,它被那只罐子拉走了。

陶七睁开眼。陶罐底的"陶"字篆纹正在亮——不是上午那种"一闪即灭"的半线幽芒,是稳稳的、温温的、像一盏小灯似的亮。罐口一缕极细的银白色气流绕着他的手腕游了一圈,又顺着腕脉钻了回去——那气流是被陶罐"陶炼"过的灵气,纯,干净,没有一丝杂质。陶七的丹田边缘那一缕就那么稳稳地被这缕纯气接住、托住、稳住。七年来他第一次感到灵气在体内流动。

剧痛慢慢散了。陶七靠在土屋的墙上呼吸一下一下放慢——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颤,不是疼,是别的,是七年里他不敢承认的一种东西。他低头看丹田边缘——那一缕还在没有失,他敢动那一缕就不会失。这是他七年里第一次有"修为"——练气一层,第一道气脉。

他想起一段对话,是少年时——他刚入九霄宗、刚被改姓为"陶"那一年。穆长卿问他什么是道。他答师父道是悟出来的。穆长卿又问那器呢。他答器是炼出来的。穆长卿再问那道与器有什么关系。少年的他眨眨眼撇撇嘴:"师父这是要考徒儿吗?"穆长卿笑了说:"我教你的第一句——道在器中,器即是道。你记着。"少年的他不以为然:"师父这话听上去像旁门——道盟正经里没写的都是旁门。"穆长卿没接,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那是六十年前的事,六十年里他没把那一句话再放在心上过,直到今夜。

他还想起一段话。结丹后期某一年他和沈青萝奉门派之命入双人秘境,他被一只筑基灵兽伤了肩,沈青萝替他包扎。她包到一半停下:"师兄,你将来若是冲元婴冲不过去,会怪谁?"他笑:"师妹我是双灵根,冲不过去也是命里的事,怪自己。"她又问:"不怪师门?"他说:"为什么要怪师门。"沈青萝没答,包好伤口转身走远。那一年他没问她为什么转身走远。七年前那一夜她出印的方向偏出他的丹田边缘三寸——七年里他想过一万种解释,每一种都按住了。他有比解释她更紧要的事,他要先记住每一个动作,记住了再去解释。

陶七睁开眼。陶罐底的"陶"字篆纹亮到了顶,光从篆纹里溢出来,在土屋的墙上映出一道虚影——那是一座窑,不是青瓦县这种俗世的窑,也不是九霄宗的炼器窑,是一座极古的、几乎要从壁上烧出来的窑炉。陶七从未见过。可他看见那座窑的瞬间,心里冒出一句话——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他认得的:"陶不必成器,器不必证道。"

土屋的窗外夜风吹过青瓦河,河面上一只夜鸟掠过没叫。土屋里那道窑炉虚影缓缓地在墙上停了很久。陶七的左手还按在陶罐上——他没动,也没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