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仙 第 19 章

黄维之

第 19 章 · 2368 字

第三日午时,陶七和老瓷匠走到南越王朝边境前的最后一段山路。

这段山路两旁是松林,地势险,是南越王朝守军七年里没派过兵的"无主山"。无主山往南三十里就是南越王朝边境,过了边境就出陈泗的手。陶七走得慢——今日他左跛犯了。昨夜他在山神庙的石阶上坐了一夜反推穆长卿那一刀,耗了神识。他怀里贴肉的陶罐今日比昨日更温——是陶罐替他养着。

走到无主山的中段老瓷匠停下。"小子。"

"前辈。"

"前面三里有一道筑基后期的神识在扫。"

陶七闭眼——他今日的神识也察觉了,但比老瓷匠晚三息。陶罐替他陶炼那道气息——筑基后期,气息细,像一根针,是九霄宗外门"明字辈"长老中的一位。然而这道神识的"针"比上次明三十六的"针"还要细——陶七心中暗暗推测:这一位多半不是明三十六,是另一位明字辈长老。陶七试探着问:"前辈——这一位是?"

"黄维之。明三十六的师兄。"

陶七心中一震。明三十六的师兄——黄维之——便意味着这一位的修为比明三十六还高半阶。明三十六七年前被老瓷匠的陶骨指散过神识。今日明三十六的师兄黄维之绕到这条南越王朝西路——多半是来追查师弟被废神识的人。

老瓷匠:"黄维之三十年前妻子是双灵根天才——死于元婴雷劫。和裴元景母亲一样。但黄维之的妻子比裴鹤鸣的妻子早死十年。黄维之三十年里查这件事——他知道道盟在九霄宗里有眼线,他怀疑'双灵根冲元婴必死'是道盟的话。"

陶七心中暗暗思量——黄维之是九霄宗内门里少数能看出"道盟在九霄宗里布局"的人。这种人三十年里若已查到一定深度,便意味着九霄宗内门里确实存在一股反道盟的暗流。陶七心中第一次明白——他陶七的"陶炼一脉"身份并非孤立无援。九霄宗内门里有像黄维之这样的"反道盟"修士——他们虽然不知道陶炼一脉残党尚存,但他们对道盟的怀疑便是陶七未来回中州时的潜在盟友。

老瓷匠继续:"但他今日来追的不是我们——他是来追道盟。然而他扫到我和你的'陶炼一脉气'——便会以为是道盟的某种新的清场器。他若把这一份扫探带回中州——道盟就会知道我们在这条路上。"

陶七闭眼。这便是今日的难处——黄维之即便不是来追陶七,他扫到的"陶炼一脉气"也会被他当作"道盟扫探"带回中州。这一带回便会让中州那边的道盟得知陶炼一脉残党的踪迹。这是陶七决不能让黄维之带回的消息。

老瓷匠:"小子,我用'陶骨指'。"

陶七心中一震。陶骨指——他七年前在九霄宗内门炼器堂的古册里读过这一招。陶骨指是陶炼一脉化神期才能用的一种神识破散术,能将对方的神识当场散去而不伤其肉身。这一招的代价极大——使用一次便要损一阶修为。老瓷匠目前是化神中期(他自己昨夜在山涧旁石坳里告诉过陶七,他已养到化神中期),用一次陶骨指便要降到化神初期。化神初期与化神中期看似只差半阶,但实际差距极大——化神中期的神识可以扫探一千里,化神初期只能扫探三百里。损这一阶意味着老瓷匠未来在修真界中能保护的范围缩小七百里。

陶七心中暗暗权衡——这一份代价是值得的吗?黄维之若不用陶骨指处理,他会带回扫探消息,道盟便会派化神级刺客下来追陶七。化神级刺客陶七目前的修为完全无法应对,必死。然而老瓷匠用陶骨指处理黄维之,便是用"老人损一阶"换"陶七活一命"。这一份交换看似亏,实则是老瓷匠七十年里反复做的事——七十年里他每一次替陶炼一脉残党挡九霄宗或道盟的扫探,都是用自己的修为换别人的命。

陶七心中一动:"前辈——能不能不用陶骨指——我们绕路?"

"绕路三百里。我们走不出南越王朝边境之前黄维之会再扫一次——他的神识每隔三个时辰扫一次。三百里里走我们至少七日——七日里他扫至少十次。十次里他必扫到我们一次。"

陶七闭眼。绕路也不行。

老瓷匠:"小子,我七十年里留着陶骨指就是为了今日。今日用了——我心里反而轻了一分。"

陶七睁眼——老瓷匠的话里有一份七年里他从未听过的释然。这一份释然便是老瓷匠的"完成"——他七十年里压着的"陶骨指"今日第一次正式用上,他七十年里替陶炼一脉残党挡的最后一次便是今日。

陶七缓缓站起:"前辈——我陪您走过去。"

"不用。你躲在山阴里。我一个人去。"

陶七想了一会儿便依了。他心中清楚——今日他若与老瓷匠并肩而立便会被黄维之扫到他练气三层的真实修为;练气三层在筑基后期面前一招便是死。他只能躲。

陶七躲在山道左侧山阴的一块岩石阴影里。陶罐贴肉发热——它替他压低神识,让黄维之扫不到他的灵气。

老瓷匠从竹篓里掏出一只小坛——他自己的瓦坛。他把瓦坛放在山道中央自己站在瓦坛旁。瓦坛里今日没酒——是空的。老瓷匠的右手在瓦坛口上画了一个圆,画完那一只瓦坛微微震——它"应"了。这是陶炼一脉的"应器术"——老瓷匠用这只瓦坛锁定他自己的位置,以便陶骨指出指时不偏。

黄维之从松林里走出来。黄维之是个瘦子,五十出头,穿青色道袍腰挂一枚九霄宗外门"明"字玉牌——这一枚玉牌是真的,扔进窑火会让火苗变赤。黄维之走到山道中央停在老瓷匠面前。"老人家。"

"嗯。"

"老人家是青瓦县外的瓷匠?"

"嗯。"

"听说青瓦县外有一个瓷窑七年前来了一个跛子。那跛子今日在哪儿?"

老瓷匠笑了一下,很淡。"在他该在的地方。"

黄维之的眉一皱。他抬手——指尖一道极细的火属性灵气向老瓷匠射来——是九霄宗外门的"明火指",筑基后期能用的最强一招。

老瓷匠的右手抬起。一指。陶骨指。

那一指出去时山阴里陶七听见一声极轻的"咔"——是老瓷匠剩下的修为压在指尖那一瞬被压碎的声音。一指点出,没有火、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是空气里像被一只极薄的瓷片划过,那道极薄的瓷片穿过明火指、穿过黄维之的胸前、穿进黄维之的眉心。

黄维之的眼睛瞪大。他没倒。他的神识——散了。黄维之的肉身还活着,但他七年里养在身上的"明字辈"神识今日散了——他的丹田、他的灵气、他的法力还在,但他不能再扫出"灵气异象"。他从筑基后期变回筑基中期。从此他在九霄宗外门里只能做最低阶的活。他活着,但他在中州那边——是个废人。

老瓷匠转身。"小子,出来。"

陶七从山阴里出来。黄维之还站在山道中央——他的眼睛瞪着没动,像一具还没倒下的尸身。

老瓷匠咳了一口血——血落在山道泥地上,泥地里渗出极细的银白色气流——是老瓷匠剩下的修为。老瓷匠把那道气流摁回自己怀里。"小子,走。"

陶七扶着老瓷匠走过黄维之的身边。黄维之的眼睛没看他——黄维之今日什么也看不见。陶七看了他一眼——明字辈长老。九霄宗外门四十八位明字辈长老中的一位。今日老瓷匠用一指把他变成废人。

走出无主山三里时陶七问老瓷匠:"前辈——您今日剩多少修为?"

"半化神。"

"——'陶骨指'还能用几次?"

"零次。"

陶七闭眼。

老瓷匠:"小子,今夜我们出南越边境——出了边境我们要分开走。我半化神在身——我留在你身边是引九霄宗的'明字辈'来扫你。我走我那条路,你走你那条路。三年后东海见。"

陶七的左手按在颈上的玉牌上。玉牌温——和怀里贴肉的陶罐同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