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维之
第三日午时。
陶七和老瓷匠走到南越王朝边境前的最后一段山路——这段山路两旁是松林,地势险,是南越王朝守军七年里没派过兵的"无主山"。无主山往南三十里就是南越王朝边境,过了边境就出陈泗的手。
陶七走得慢。今日他左跛犯了——昨夜他在山神庙的石阶上坐了一夜,反推穆长卿那一刀耗了神识。他怀里贴肉的陶罐今日比昨日更温——是陶罐替他养着。
走到无主山的中段,老瓷匠停下。"小子。"
"前辈。"
"前面三里有一道筑基后期的神识在扫。"
陶七闭眼——他今日的神识也察觉了,但比老瓷匠晚三息。陶罐替他陶炼那道气息——筑基后期,气息细,像一根针,是九霄宗外门"明字辈"长老中的"明三十六"——昨日扫青瓦县的两个之一。
老瓷匠:"明三十六不是回中州——明三十六绕到南越边境堵你。"
陶七的呼吸停了一下。"前辈——他怎么算到我们走这条路。"
"陈泗。陈泗昨日下午没找到你之后报中州——明三十六明三十七算到你出南越边境。两个分头走,明三十七绕东路,明三十六绕这条西路。这条西路是南越王朝边境前最近的一条山路。"
"前辈——"
"小子,你躲。"
"——前辈您出手——"
"嗯。我用陶炼一脉'陶骨指'。一指点散他的神识,他一时回不过气来。我够时间送你过边境。"
"前辈——'陶骨指'——"
"我的命。"老瓷匠看着他,"我七十年里的修为压在'陶骨指'里——这一指出去,我剩下的修为就剩半化神。我以后只能压压自己的命,护不了你。"
陶七闭眼。"前辈——不要——"
"小子。"
"嗯。"
"七十年前我饶你那一日——我已经决定了。这一指七年前我没用过。今日我用。"
"——前辈——"
"你躲。山阴里。"老瓷匠指了指山道左侧的一块岩石阴影,"陶罐贴肉,三件器贴身。我送他走之后我们继续往南。"
陶七想再说什么。老瓷匠抬手按了按他的肩——七年里第一次按。"小子,听话。"
陶七躲进山阴。
老瓷匠从竹篓里掏出一只小坛——他自己的瓦坛。他把瓦坛放在山道中央自己站在瓦坛旁。瓦坛里今日没酒——是空的。老瓷匠的右手在瓦坛口上画了一个圆,画完那一只瓦坛微微震——它"应"了。
明三十六从松林里走出来。
明三十六是个瘦子,五十出头,穿青色道袍腰挂一枚九霄宗外门"明"字玉牌——这一枚玉牌是真的,扔进窑火会让火苗变赤。明三十六走到山道中央停在老瓷匠面前。
"老人家。"
"嗯。"
"老人家是青瓦县外的瓷匠?"
"嗯。"
"听说青瓦县外有一个瓷窑七年前来了一个跛子。"
"嗯。"
"那跛子今日在哪儿。"
老瓷匠笑了一下——很淡。"在他该在的地方。"
明三十六的眉一皱。他抬手——指尖一道极细的火属性灵气向老瓷匠射来——是九霄宗外门的"明火指",筑基后期能用的最强一招。
老瓷匠的右手抬起。一指。
——陶骨指。
那一指出去时山阴里陶七听见一声极轻的"咔"——是老瓷匠剩下的修为压在指尖那一瞬被压碎的声音。一指点出,没有火、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是空气里像被一只极薄的瓷片划过,那道极薄的瓷片穿过明火指、穿过明三十六的胸前、穿进明三十六的眉心。
明三十六的眼睛瞪大。他没倒。他的神识——散了。
明三十六的肉身还活着,但他七年里养在身上的"明字辈"神识今日散了——他的丹田、他的灵气、他的法力还在,但他不能再扫出"灵气异象"。他从筑基后期变回筑基中期。从此他在九霄宗外门里只能做最低阶的活。他活着,但他在中州那边——是个废人。
老瓷匠转身。"小子,出来。"
陶七从山阴里出来。明三十六还站在山道中央——他的眼睛瞪着没动,像一具还没倒下的尸身。
老瓷匠咳了一口血——血落在山道泥地上,泥地里渗出极细的银白色气流——是老瓷匠剩下的修为。老瓷匠把那道气流摁回自己怀里。"小子,走。"
陶七扶着老瓷匠走过明三十六的身边。明三十六的眼睛没看他——明三十六今日什么也看不见。陶七看了他一眼:明字辈长老。九霄宗外门四十八位明字辈长老中的一位。今日老瓷匠用一指把他变成废人。
走出无主山三里时陶七问老瓷匠:"前辈——您今日剩多少修为。"
"半化神。"
"——'陶骨指'还能用几次。"
"零次。"
陶七闭眼。
老瓷匠:"小子,今夜我们出南越边境——出了边境我们要分开走。"
"前辈——分开——"
"嗯。我半化神在身——我留在你身边是引九霄宗的'明字辈'来扫你。我走我那条路,你走你那条路。三年后东海见。"
陶七的左手按在颈上的玉牌上。玉牌温——和怀里贴肉的陶罐同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