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回·穆长卿那一刀
第二夜山中。
陶七和老瓷匠又走了五十里。今夜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扎营——山神庙塌了一半,剩下半边屋顶能挡风。庙里有一尊老山神像,泥塑的脸已剥落,眼睛只剩两个洞。陶七把陶罐贴肉藏好坐在山神像旁。
老瓷匠在庙外的石阶上喝酒。今夜他没说话——他知道陶七要做的事。
陶七闭眼。他要反推那一夜——师父穆长卿那一刀。
七年前承元台上。裴元景剑入丹田、沈青萝出印偏三寸——陶清羽(当时)倒在台上。承元台外没有第三个人。
——不。承元台外阴影里有第三个人。竹冠白须,两手拢在袖里。师尊穆长卿。
七年前那一夜陶清羽(当时)以为穆长卿在阴影里看着——以为穆长卿是来"见证"。但七年后陶七知道——穆长卿不是来见证。
穆长卿走出阴影时手里多了一柄剑。是穆长卿的本命剑"霜刀"——剑形似刀,背厚刃薄。
"师父——"陶清羽(当时)抬眼。血还在嘴角。他笑了一下,"师父也来——补刀?"
穆长卿看着他看了很久。"清羽。"
"师父。"
"你冲不过元婴。师兄说的是宗门让你冲不过,我说的是——你今夜冲不过,不是宗门让你冲不过,是宗主云无极今夜要亲自动手。"
陶清羽(当时)的呼吸顿了一下。"师父——宗主——"
"宗主三日前去了承元台底,他不是给你做雷劫担保。他是要在雷劫第三道下来时亲手把你打成灰。"
"师父怎么——知道。"
"师父是你师父。"
陶清羽(当时)没说话。
"清羽,今夜师父这一刀——是替你挡。师兄的剑光偏了三分,师妹的印偏了三寸。师父这一刀如果不动,宗主第三道雷劫下来你就是灰。"
"师父您——"
"我这一刀打在你丹田边缘三寸——和师妹偏的方向相反。两个三寸刚好把你的丹田'封'起来不'破'起来。封起来的丹田雷劫扫过不烧,过了今夜你还是活的。"
陶清羽(当时)愣住。"师父——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就活不了。师兄、师妹都不知道我这一刀。你也不能知道——你知道了你今夜在承元台上挣扎,宗主察觉,宗主当场补一道神识下来,你就是灰。"
穆长卿出剑。霜刀。
陶清羽(当时)感到那一刀打在丹田边缘三寸——他的丹田不破,被封。
陶清羽(当时)昏迷前的最后一念是看穆长卿身后那道阴影。阴影里没有人。但阴影的方向指向承元台底——承元台底,宗主云无极在那里。
——
陶七睁眼。庙里的山神像两个洞似的眼睛对着他。陶罐没动——这一段穆长卿的对话是陶七自己"想出来的"——他陶罐烧透那夜后篆纹完整,他突破练气三层后他第一次能"反推"那一夜的全貌。
七年里他以为穆长卿那一刀是补刀。今夜他知道——穆长卿那一刀是替他挡。替他挡了宗主的杀招。
陶七的左手按在膝上。"师父——"
陶罐微震。
"师父,我七年里——准备了七年——要回去杀您。"
陶罐又震。
陶七睁眼对着山神像。山神像两个洞似的眼睛里今夜——他第一次看见自己。
老瓷匠从庙外走进来在他身旁坐下。"小子,你想明白了。"
"前辈——"
"你今夜想明白的——是七年里最难想的一段。师兄、师妹、师父——师兄是被骗的,师妹是被胁迫的,师父是替你挡的。三个人——你要回去杀的三个人——只有一个真正在那一夜要你死。"
"宗主云无极。"
"嗯。"
"——道盟——"
"嗯。"
陶七闭眼。"前辈——师父今夜还活着。"
"还活着。"
"——他活到我回去那一日——"
"他不会。宗主云无极在等你。宗主在等你回去找师弟——宗主算到你回去之前必须先杀师弟,因为师弟是七年前唯一的'目击者'。师弟知道宗主要杀你的全部计划。师弟活着,你回去找师弟,师弟把全部告诉你——宗主算到那一刻你就不会再去找他云无极了。所以宗主在等你接近师弟的那一刻——宗主先杀师弟。"
陶七的呼吸慢下来。"——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可能今夜,可能你练气大圆满那一日,可能你结丹那一日。宗主在等一个最准的时机。"
"前辈——师父他自己——他知道宗主在等吗。"
"师弟不知道。师弟以为他七年前替你挡那一刀宗主只是没追究。师弟以为这件事过了。"
陶七闭眼。师父七年里以为他自己活下来了——其实他七年里一直是宗主算计中的一颗棋子。他活到陶七靠近他的那一日。
"前辈——能不能让师父——"
"我七年里替师弟挡过三次。我不能再挡——我剩下的修为不够。"老瓷匠看着他,"小子,师弟的命——以后你自己挡。"
陶七睁眼。山神像两个洞似的眼睛对着他。他低声说:"师父——七年里——我替您挡的方法——是回去把宗主杀了。"
陶罐三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