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足相见
陶七一夜没睡。他坐在土屋的木桌前盯着膝上的陶罐看了一夜——罐底的"陶"字篆纹不再亮了,但他知道只要他再次运转气脉它就会再亮。他的丹田边缘那一缕纯灵气还在游,七年来他第一次有"修为"——练气一层,第一道气脉。
"练气一层"四个字他六十年前第一次认识它。那一年他六岁,被九霄宗外门长老接到山门,第三天突破练气一层。九霄宗里说他是"双灵根天才"——三个月练气大圆满,半年筑基,两年结丹,十五岁结丹后期,十八岁结丹巅峰。二十一岁那一夜他要冲元婴。他没冲过去——不是没冲过去,是被人把他的丹田打碎了。
天慢慢亮,窑后的鸡叫了三遍。陶七揉了揉眼把陶罐塞进怀里贴肉的位置——这是他七年里的习惯。他要去东市开摊,但今天他没急,坐在窑前的石阶上看着东边的天。七年里他每一天都迟疑要不要去东市,七年里他都去了;七年里他每一天到了东市都告诉自己——再等等。今天他不想再等。
石阶外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很轻——陶七听出来了,这脚步是赤足。一个老人从窑后那条小路绕了过来。衣着粗布,头发花白束在脑后,没有束带,只用一根灰麻绳系着,背着一个竹篓。他走到陶七面前停下。陶七抬头——那老人的右脚是跛的,跛得很,和陶七的左跛正好镜像。陶七的呼吸顿了一下。
"小子,你昨夜烧了什么?"老人开口,声音不重,像砂石蹭着窑壁。
"昨夜没烧。"
"灵气余烬。"老人转身看着土屋的门槛,"门槛上还有一缕没散,你没收拾干净。"
陶七的手在膝上一紧。七年来他每一次在凡人镇上小心翼翼把每一缕灵气都压回体内,没让任何一个人嗅出过他不是凡人。七年里第一次,有人一开口就点破他。陶七慢慢站起来左手按住怀里的陶罐。老人转回身看着他——他的眼睛比头发还白,但那目光里没有威胁也没有探查,只有一种疲。那种疲不是凡人能有的,是修为高到一定程度又自己把它废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看尽了"的疲。陶七认得。
"您是谁?"
老人没答。他看了陶七的左腿一眼,又看了自己的右腿一眼,笑了一下,很淡:"这一天,还是来了。"
陶七的心一沉。七年里他在心里准备过无数次——九霄宗的人来,南漠的邪修来,散修界的清场队来,他都准备过。只有一种"来"他没准备过——一个比他师父还老的、自废修为的老人,赤足来到他的窑前,开口便是"这一天还是来了"。
"老人家,我不认得您。"
"嗯。"
"您认得我?"
"也不算。"
"那您来——"
"我来烧陶。"老人侧头看了一眼那座旧瓷窑,"窑火偏,陶土选的也偏,烧出来的色压得太死。"
老人没等他答自己往窑前的石凳上一坐,竹篓搁在膝边,从篓里掏出一团红黏。红黏是青瓦县外山里的——本地最好的陶土。老人把红黏揉了揉放在石凳上。陶七看着那团红黏在石凳上慢慢沉。老人的手不是凡人的手——指节匀,皮硬,看上去七十多岁却没有一只老人手该有的青筋暴起。那双手揉过的红黏颜色一点点深下去,陶土在他手底下变了气。陶七认得那种"气"——那是上古的"陶"字一派的气。九霄宗的炼器堂里宗主云无极当年曾给他看过一卷古册,古册里画过这种气,注上写着两个字:"陶炼"。
"老人家,您不是青瓦县人。"
"是青瓦县人。"
"您不只是。您也不只是凡人。"
老人没接,把那团红黏揉成一只小坯,很小,只有半个掌心大。他放下坯抬眼:"小子,你那只罐子,最早从哪儿来的?"
陶七的左手僵住了。他想答,张了张嘴——他答不上来。他记忆里那只陶罐是他被九霄宗外门长老接走、改姓"陶"那一天就有的,不是九霄宗给的,是他自己带去的。可他完全不记得他是在哪儿得到那只陶罐的。
"我不记得。"
老人看着他很久:"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等你练气大圆满,我再说。"
陶七的呼吸停了一下——练气大圆满。他现在练气一层,第一道气脉。
老人把石凳上的小坯捡起放回竹篓里站起身,往窑后那条小路走了两步又回头:"我每日辰时来你这窑,看你烧。我不教你,看着你自己悟。"
老人走远了。赤足踩在窑后那条小路的红黏上没有印子。陶七坐在石阶上左手按着陶罐——罐底温温的。那一刻他想起一件事:七年前那一夜他跌入河里被陶罐勾住衣角时,他的手是先抓住罐子,还是罐子先撑住他?他想不起来——他七年里从没问过这个问题。
风从青瓦河吹过来吹过窑顶,吹乱了他贴墙烘的那张面饼,面饼焦了一角。陶七没去翻。他低声问自己:陶罐最早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