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回·裴元景
七年前那一夜。九霄宗主峰之巅叫"承元台"——是九霄宗内门弟子冲元婴的法定地点。结丹巅峰冲元婴前的最后一站,弟子要在台上独立闭关三日,三日后入元婴雷劫。陶清羽是九霄宗百年来第一个在二十一岁登承元台的内门弟子——三个月练气大圆满,半年筑基,两年结丹,十五岁结丹后期,十八岁结丹巅峰,二十一岁冲元婴。他踏上承元台那一天,整个九霄宗都看着他。
那一夜承元台外月白如霜。他独立在台心闭关三日满,气海满灵识满丹意满,他要冲元婴。
师兄裴元景从台外走上来。陶清羽愣了一下——承元台冲元婴期间禁止任何人入台。裴元景手里握着他的剑——鹤鸣,九霄宗外门第一剑,剑路三十年里没有人挡过。裴元景走到台心停在陶清羽面前。
"师兄。"陶清羽笑了一下。
"师弟。"
"承元台禁人。"
"我知道。"
"那师兄——"
裴元景的脸——苍白。那是结丹巅峰、元婴中期修士不该有的脸色——他面如雪。那是用尽全身灵气、即将自爆的人才会有的脸色。陶清羽愣住。
"师兄你——"
"我来送你一程。"
陶清羽以为他听错。他笑了:"师兄——这是宗门规矩,禁的不是人是劫。我冲我的雷劫,你为何要来?"
"我不来你冲不过去。"裴元景的声音又轻又冷,"双灵根冲元婴雷劫——五行雷劫。火雷压你的火,土雷压你的土。两道一起压你撑不过第三道。师弟,宗门未来不能让你陪葬。"
"我撑得过。"
"撑不过。"
"师兄你比我大三十年——三十年里你看着我练气、筑基、结丹。你最清楚我的根骨。你说我撑不过?"
"我比你清楚你的根骨。"
陶清羽的呼吸慢了下来。
"宗门没有化神老祖给我做雷劫担保——"
"宗门有。宗主云无极。三日前他去了承元台底,留下一道神识,说今夜雷劫他亲自担保。"
"师兄那不是要我活着——"
"不。那是要你死着。师弟,宗主的话——你不会懂,我也不会懂。但我懂宗门——宗门让你死,你就要死。"
裴元景的剑——鹤鸣——出鞘。剑光未出剑意先到,承元台的灵气被那道剑意压住了。陶清羽的丹田第一次被另一个人锁。
剑光中夹一道极细的金符。陶清羽在结丹中期那一年看过那道符——那是九霄宗禁器,困雷符,打入丹田元婴雷劫无法承雷。困雷符是九霄宗外门的禁物,平时只藏于副宗主裴鹤鸣的剑匣。裴鹤鸣是裴元景的父亲。
陶清羽笑得很冷:"师兄,困雷符——是我父亲那一柄剑里的?"
"是。"
陶清羽的丹田被锁住了。他本能反手——七年后他才知道那一瞬,他的左手按在贴肉的陶罐上,陶罐发了一下,只一下。裴元景的剑光被那一下偏了三分——剑光偏,剑入丹田边缘,不是丹田正中。
陶清羽(当时)以为是裴元景的剑路出错,以为这是裴元景出剑前的犹豫——师兄到底没有忍心。
七年后。陶七在青瓦县外的瓷窑前坐着闭上眼。他想起那一夜——裴元景剑入丹田的那一瞬,师兄的嘴唇动了一下。七年里他听不见,七年里他猜过一万种"师兄当时说了什么"。
七年后的今夜。他在窑前开了眼——陶罐在他怀里发了一下,只一下。他听见了——师兄那一夜剑入丹田前嘴唇动的那一句话:"师弟,对不住。"
陶七坐在窑前,风吹过窑顶。七年里他第一次明白——师兄那一句"对不住"不是悔,是确认。师兄确认自己亲手做了,确认这件事是他自己选的。师兄不是宗门的工具——师兄是他自己选了"师弟你死"这一刀。七年里陶七想过师兄是不是被宗门胁迫,七年后他知道不是——师兄信宗门,师兄选了。那一句"对不住"不是给陶清羽听的,是给师兄自己听的。
陶七睁开眼。窑前的歪碗还在石阶上,碗底那一道裂歪得和他左跛同一个方向。他低声说:"师兄——七年里我也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