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公子的麻烦
天黑前陶七从窑前的石阶起身。他在窑前坐了一天——歪碗在石阶上,陶罐在他怀里,红黏堆在窑前没动。他没去东市开摊,七年里第一次。
陈泗的人傍晚就到了——四个家丁,没带陈泗。为首的是县衙的捕头朱大年。陶七认得他,七年里他每三日见一次,陈泗的玩闹他不掺,但县令陈守拙的活儿他做。朱大年走到窑前。
"陶七,县令请你去衙里走一趟。"
"为何?"
"陈大人说你今日没开摊,既然不开摊就到衙里坐坐。"
陶七笑了一下:"朱头儿,开不开摊我说了算还是陈大人说了算?"
"七哥别为难我。陈大人说你今日要是不去——他亲自来。"
陶七停了一下。陈守拙亲自来——陈守拙是个不出衙门的县令,七年里陶七见过他三次,每一次都是别人主动去衙门。陈守拙今日要亲自来。
陶七把陶罐藏进土屋最深处的窑底——窑底有一只他七年前用红黏自己烧的小密格,外人看不见。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朱大年看着他:"七哥你有点不对。以前县令传你你怕得连鞋都换不齐,今日你不怕。"陶七沉默。
陶七走出土屋。朱大年带着四个家丁,前后两个左右两个,陶七在中间。走到窑后那条小路——他左跛走得慢,朱大年也不催他。走过青瓦河石桥时朱大年压低声:"七哥,陈大人不是要审你,是要见你。审你是公事,见你是私事。我告诉你一句——陈大人三日前进了一趟祠堂。祠堂是陈家的旧物,陈大人那一日在祠堂里坐了一夜。出来后第二日他听说县衙东市有个陶器匠人,七年里没卖过一只完整的酒坛。"
陶七的左手按住了空空的怀里——陶罐没在身上,但他的左手习惯按。
县衙在青瓦县城中。进了县衙朱大年没把他往审堂带,往后院。后院有一间小屋,屋子四周种了三棵老梅,梅树已过了花期,叶绿。陈守拙坐在屋里——五十出头的瘦子,须白了一半。七年里陶七只见过他三次:一次是入青瓦县报户籍,一次是给县衙送窑里出的瓷盘,一次是去年开春林老汉去世,陈守拙派人来送了一两银子。
朱大年把陶七带进屋自己退到屋外。陈守拙抬眼:"陶七,坐。"
陶七在屋里那张榻边坐下。陈守拙也坐,屋里没有第三个人。陈守拙看着他看了很久。
"陶七。我父亲——你不认得。我父亲三十年前是青瓦县县令。我父亲临终前留过一句话:见到那东西的人,要尽力护着。"
陶七抬眼:"那东西?"
"我父亲没说是什么东西。我也没问——我父亲一辈子说话只说一遍,问了也没用。"陈守拙看着窗外的老梅,"昨日陈泗回来跟我说他在你摊上踹翻了一只陶罐,那只陶罐没裂。陶七,我父亲临终说的'那东西',是不是你那只罐?"
陶七答不上来。他七年里没见过陈守拙的父亲,七年里也不知道林老汉之外还有人在青瓦县知道那只罐。陈守拙的眼里没有审。
"你不用答。我请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陈泗是我侄子,不是我儿子。我没有儿子,夫人三十年前死于难产,我没续弦。陈泗是我哥哥的儿子,我哥哥前年去了,陈泗就归我管。"陈守拙慢慢说,"陈泗不像我,陈泗喜欢九霄宗。陈泗腰上那块玉佩是九霄宗外门去年下来招外门候补弟子时给的——这一两年里陈泗给九霄宗外门递过青瓦县的'灵气异象'账册。"
陶七闭了一下眼。
"陶七,我护不住你。我哥哥给我的儿子我管不住。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一句——三日后核摊那一日,陈泗会带九霄宗外门的人来。"陈守拙看着窗外的老梅,"我父亲临终那一句——见到那东西的人要尽力护着。我能护的只有这一句话。你听见了,你走吧。"
陶七站起身走到门口。陈守拙在他身后:"陶七,我父亲也姓陶。我母亲不让我用。我母亲说——'陶'字在青瓦县是死字。我活了五十年没问过我母亲为什么。昨日陈泗砸你摊回来后,我母亲在祠堂里跪了一夜。"陈守拙最后一句很轻:"陶七,我母亲今早走了。她临终前说——你父亲那一句,记着。"
陶七闭了一下眼。他走出小屋。后院的老梅没动。朱大年在门外等他没问。陶七一路无言走出县衙,走出县城东门,走过青瓦河石桥,天黑了。
他走到瓷窑前——土屋里老瓷匠坐在石凳上。他没走。陶七愣住。老瓷匠抬眼:"小子,今日你听见两个姓陶的——陈守拙的父亲,陈守拙本人。两个姓陶的在你身边活了三十年,你不知道。"
"老人家——您是怎么知道我今日听见的?"
老瓷匠没答。他抬手把竹篓里的红黏放在石凳上——那团红黏比辰时来时深了一分。陶七看着那团红黏。陶罐在土屋窑底的密格里发热。老瓷匠站起赤足踩在窑前的土上:"小子,明日辰时,烧第二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