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仙 第 6 章

县令公子的麻烦

第 6 章 · 3142 字

第三日是陈泗当街宣称的"县衙重新核摊"那一日。

陶七心中暗暗权衡这一日的处置方式。第一种打算是不去东市——直接闭门躲避;然而这种打算有一个明显的弱点:不去东市便等于自己承认了"被陈泗砸摊吓住",反而会让陈泗起疑。陈泗一起疑便会派人来窑前查看,那一查多半便会查到老人每日辰时来访的事——这一事一旦传到中州,他陶七的伪装便彻底破了。第二种打算是照常去东市——表面上扮演"被陈泗欺负之后仍然安分守业的凡人陶匠",让陈泗看了便放心。然而这种打算也有弱点:东市的核摊一旦由陈泗主持,他陶七纵然去了也未必能保住摊位;摊位一丢便意味着他在凡人界的生计断了。第三种打算便是折中——去东市,但不开摊,只是去看一看。这一种最稳——既不躲避又不冒进。

陶七心中思量再三,决定第三种。第三日辰时他披上日常那件灰布衣,背着空木架(不带陶器)出了瓷窑往东市走。一路上他左跛走得比往日慢了三分——这是他刻意做出的姿态,让任何在路上观察他的修真者都觉得他是个"被县令公子吓得没缓过来"的凡人陶匠。

走到东市他果然看见陈泗坐在县衙的核摊台前。核摊台是青瓦县东市每月一次的活动——县衙派一名捕头与三两个家丁在台前核对所有摊贩的摊位册,凡是缺斤短两、不交税或当月未到摊位的摊贩,便要被扣摊三个月。今日由陈泗亲自主持——这本身便是不寻常。陶七心中暗暗思量:陈泗的修为在这青瓦县城里是个零,他主持核摊毫无道理——除非他另有目的。

陶七走到自己的摊位前,没有摆陶器,只是把空木架靠在摊位的木桩上,然后蹲下擦了擦摊面。这一举动便是告诉陈泗——"我陶七今日来核摊,但不摆货"——一种"我服了"的姿态。

陈泗果然看见了。他扇柄一摆叫了陶七过去:"陶七,过来。"

陶七慢慢走过去——左跛刻意多撑了一下。"陈公子。"

"今日核摊——你这摊位还要不要?"

陶七低声答:"要。"

"那便交核摊钱——五十文。"

陶七心中一震。寻常核摊钱是五文——今日陈泗一开口便是十倍。这是陈泗在试探:若陶七爽快交钱,便意味着他身上有"非凡来路"的钱(凡人陶匠每月卖陶器的收入大多三两二两,五十文虽不多但也是大数);若陶七拒绝,便意味着他甘愿丢摊位;若陶七讨价还价,便是寻常凡人。

陶七立时按"寻常凡人"的方式应对。"陈公子——五十文太多了。我这小本生意一个月也就赚个三百文上下——拿出五十文来核摊我这一月便要饿肚子了。"

陈泗冷笑了一声。"那便不交,摊位丢。"

"陈公子——能不能少一些?"

陈泗想了想,扇骨一敲:"二十文。"

陶七立时点头:"是。"——他从怀里取出二十文铜钱递给陈泗的家丁。这二十文钱他并不心疼——他七年里在窑后土屋的木箱里藏着五两白银的家当,二十文不过是一个零头。但他必须做出"心疼但又不得不交"的样子。

陈泗收了二十文便不再为难他。陶七心中却清楚——陈泗今日的"二十文"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试。他刚才"为难但最终交钱"的反应正是陈泗想看的——一个被县令公子轻轻敲一下便会乖乖交钱的凡人陶匠。陈泗看完这一反应应当是放心了。

陶七收了摊位册便往家走——他没有摆货,今日的"核摊"已经办完。然而走到东市口时,他迎面便遇上了县衙的捕头朱大年。

朱大年是陶七七年里熟识的——这位捕头平日不掺县令公子陈泗的玩闹,但县令陈守拙的活儿他都做。朱大年走到陶七面前停下:"七哥。"

"朱头儿。"

"县令请你去衙里走一趟。"

陶七心中一震——这不在他今日的预期里。他原本以为今日只需应付陈泗的核摊;万没想到陈守拙这位"不出衙门"的县令今日要见他。陶七立时心中飞速排查可能性:第一,陈守拙听说陈泗今早在东市加价核摊,要把陈泗叫回去训斥——但若如此,叫陈泗回去便是,何须传陶七?第二,陈守拙得到了某种关于陶七的消息,要亲自核查——但若如此,便不会用"传"而是用"押"。第三——这是陶七一时间没料到的——陈守拙有事要"私下"告诉陶七。

陶七心中暗暗倾向第三种可能。然而他不能立时表现出"知道是私下"的意思——他必须按"被传到县衙"的凡人方式应对。"朱头儿——县令为何传我?"

"陈大人没说。"

陶七点了点头:"那我跟你走。"

朱大年带着陶七一路回县衙——但没有走县衙正门,而是走后门。陶七心中又是一震——后门是县衙的"私门",只用于县令家自己的私事。这便基本上确认了陶七的第三种可能:陈守拙是要私下见他。

朱大年把他带到县衙后院——后院有一间小屋,屋子四周种了三棵老梅。陈守拙坐在屋里。这位县令五十多岁了——白须,瘦高,眼神平淡。陶七七年里只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是入青瓦县报户籍那一日;第二次是给县衙送窑里出的瓷盘那一日;第三次便是去年开春林老汉去世那一日,陈守拙派人来送了一两银子。三次都是寻常公事,没有任何私交。

朱大年退出屋外。陶七独自走到陈守拙面前躬身:"陈大人。"

"陶七,坐。"

陶七在屋里那张榻边坐下。陈守拙看着他看了很久。陶七心中暗暗琢磨这位县令的眼神——既不是审讯的眼神,也不是怀疑的眼神,而是一种"为难"的眼神。陈守拙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良久陈守拙才开口:"陶七,我父亲——你不认得。"

陶七心中一震——这一句话便破开了他七年里压在心底的某种隐秘。他低声答:"不认得。"

"我父亲三十年前是青瓦县县令。我父亲临终前留过一句话——'见到那东西的人,要尽力护着'。"

陶七的呼吸停了一下。"那东西"——这三个字陶七立时反应到自己怀里那只陶罐。然而他脸上不动声色——因为他不能让陈守拙察觉他认得这"那东西"指的是什么。陶七试探着问:"陈大人——'那东西'是?"

"我父亲没说是什么东西。我也没问。我父亲一辈子说话只说一遍。问了也没用。"

陶七心中飞速思量。陈守拙的父亲三十年前是青瓦县县令——若按陶七心中的推测,陈守拙的父亲必是青瓦县某位姓陶的旁支。陶炼一脉一千七百年前祖庭被毁后旁支散落各方,三十年前一位"陈"姓县令很可能便是陶炼一脉旁支后人改姓所得。然而陶七此时此刻不能贸然问陈守拙的家世——他必须用最迂回的方式让陈守拙自己说出来。

陶七试探着说:"陈大人——您今日传我来——只为了说这一句话?"

"不是。"陈守拙看着他,"昨日陈泗回来跟我说他在你摊上踹翻了一只陶罐,那只陶罐没裂。陶七——我父亲临终说的'那东西'——是不是你那只罐?"

陶七答不上来。他不能承认——承认便等于把自己陶炼一脉传人的身份送了出去;他也不能否认——否认便是欺骗这位看上去对他怀有善意的县令。陶七心中暗暗权衡,最终选了一种折中的方式:"陈大人——我那只罐子,是当年林老汉救我时我自己带着的物事——具体来历我也不知道。"

陈守拙看着他:"你不用答。"陈守拙仿佛看穿了陶七的犹豫,"我请你来不是为了问这个。我请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陈泗是我侄子,不是我儿子。我没有儿子。我夫人三十年前死于难产,我没续弦。陈泗是我哥哥的儿子——我哥哥前年去了,陈泗便归我管。陈泗不像我。陈泗喜欢九霄宗。陈泗腰上那块玉佩——是九霄宗外门去年下来招外门候补弟子时给的。陈泗这一两年里给九霄宗外门递过青瓦县的'灵气异象'账册。"

陶七闭了一下眼。陈守拙这一句话便把陈泗的真实身份揭了——陈泗是九霄宗外门的"候补眼线"。这便意味着今日陈泗的核摊试探不仅是他自己的恶趣味,更是九霄宗外门给他的任务。陶七今日"为难但交钱"的反应必定已经被陈泗记下,三日内便会传到中州。

陈守拙低声:"陶七——我护不住你。我哥哥给我的儿子我管不住。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一句——三日后陈泗会带九霄宗外门的人来。"

陶七心中明白了——陈守拙今日传他来便是为了这一句话。

陈守拙看着窗外的老梅。"我父亲临终那一句——'见到那东西的人要尽力护着'。我能护的只有这一句话。你听见了。你走吧。"

陶七站起身走到门口。陈守拙在他身后忽然又开口:"陶七。"

"陈大人。"

"我父亲——也姓陶。"

陶七的呼吸停了。

"我母亲不让我用。我母亲说——'陶'字在青瓦县是死字。"

陶七闭上眼。陈守拙的父亲也姓陶——这便是陶七心中早已隐隐预测的事实。陈守拙的母亲(多半便是青瓦县外山一户姓林的旁支)禁止家族用"陶"字,便是因为七十年前道盟清场时"陶"字便是青瓦县所有姓陶之人的死字。陈守拙活了五十年没问母亲为何——便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愿揭开这层伤疤。

陶七没回头:"陈大人——"

"——你走吧。"陈守拙的声音又低了一分,"昨日陈泗砸你摊回来后我母亲在祠堂里跪了一夜。我母亲今早走了。她临终前说——'你父亲那一句记着'。"

陶七闭眼。陈守拙的母亲——林家最后一位长者——今早去了。她临终前对儿子说"你父亲那一句记着"——便是把"见到那东西的人要尽力护着"这一句临终遗嘱再托给了陈守拙。陈守拙今日把这一句话传给陶七——便是替他母亲、替他父亲三十年前的遗志做出最后一次执行。

陶七缓缓走出小屋。后院的老梅没动。朱大年在门外等他没问。

陶七一路无言走出县衙、走出县城东门、走过青瓦河石桥。天黑了。他走到瓷窑前——

土屋里那位老人坐在石凳上。他没走。陶七愣住——老人为什么会在土屋里?老人不是每日辰时来吗?

老人抬眼看他:"小子,今日你听见两个姓陶的——陈守拙的父亲,陈守拙本人。两个姓陶的,在你身边活了三十年。你不知道。"

陶七闭眼。

"明日辰时——烧第二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