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名单
烛湾的雨落到后半夜,像有人在屋顶上反复清点铜币。
伊安·灰页坐在赔付署三楼的夜班档案室里,把第十七只遗物袋倒在桌上。
一枚裂开的狼牙护符。
半截烧黑的弩弦。
三枚银鹿,九枚铜角。
还有一只被血浸透的左手手套。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只手套,而是先在账册上写下编号。
“黑井事故,铜灯小队,遗物袋十七。所有人签收前,禁止私拆,禁止认领,禁止折价。”
这句话他一天要写十几遍。
赔付署的人都说,伊安的字像量过一样。横是横,竖是竖,连死人的名字都被他写得很规矩。
规矩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烛湾城靠着黑井吃饭。冒险者从北门进井,商贩在南街等货,酒馆卖地图,铁匠卖短剑,神殿卖祝福。等人死了,遗物送进赔付署,家属拿着契约来领钱。
活着的人赌命。
死了的人结账。
伊安负责结账。
他今年二十二岁,在赔付署做了四年记录员,仍旧没有职业章。
没有职业章的人不能接任务,不能登记战利品,不能在公会大厅二楼喝免费的酒,甚至不能对冒险记录提出正式质疑。
所以他只质疑数字。
数字不会因为他没有职业章就变得高贵。
伊安用铜尺拨开手套,在手套内侧找到一块缝着名字的皮标。
“布伦·木肩,盾卫,铜灯小队副队。”
他在名单上划去第十七个空格。
铜灯小队一共六人。
黑井承包会送来的遗物袋,却有十七只。
这不算稀奇。冒险者下井时总会带上临时雇工、私雇向导、没登记的学徒,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写进公会簿的人。死在地下的人多出几个,赔付署向来不问。
不问,是烛湾能继续运转的原因。
伊安问。
因为这次赔付金额太整齐。
六名正式队员,每人三百银鹿。
三名临时雇工,每人五十银鹿。
八名未登记随行者,每人十银鹿。
总计二千三百三十银鹿。
多一枚不多,少一枚不少。
像有人先算好了该死多少人,再把遗物袋凑成相应数目。
档案室的门被敲响两下。
“还没完?”
门外传来玛蒂尔达署长的声音。她年纪不小了,嗓音却硬,像磨过刀背。
伊安没有抬头。
“还差最后一份死亡名单。”
门推开一条缝,冷雨的潮气跟着灯光一起挤进来。
玛蒂尔达站在门口,披着灰呢外套,左手拿着烟斗,右手拿着一封封口信。
“公会的人刚走。明天清晨之前,他们要我们盖结案章。”
“清晨之前?”
“家属已经在大厅睡下了。你知道他们等不了。”
伊安翻到赔付条款第二页。
“按《烛湾冒险死亡赔付细则》第十四条,集体死亡事故若涉及地下城难度误判,赔付署有权延后七十二小时。”
玛蒂尔达看着他。
“按公会的说法,黑井第一层清剿任务,难度是简单。”
“铜灯小队的平均职业等级是二阶。简单任务不会全灭。”
“公会说,他们进了未开放路线。”
“入口税票上没有未开放路线附加费。”
“承包会说,收费员漏记。”
“漏记一张还能信,六张都漏,就是事故。”
玛蒂尔达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放在门边的窄桌上。
“伊安,别把自己写进麻烦里。”
伊安终于抬头。
“我只是在写死人。”
“有时候死人比活人麻烦。”
门重新合上。
屋里只剩下雨声、烛火声,还有纸页摩擦的细响。
伊安把那封信拿过来,没有拆。他认得封蜡上的金羽印,冒险者公会烛湾分会的急件。
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公会急了。
急,就说明账上有东西不能见光。
他把十七只遗物袋重新排好,按重量、损毁程度、血迹干湿、封绳磨损来分组。前六只来自同一批制式皮袋,封绳是公会仓库常用的红麻绳。后十一只皮色更暗,封口用的是黑井承包会的铁丝扣。
两批。
不是同一次清点。
伊安在账册空白处写下两个字:补袋。
有人在事故后补进了死者。
他翻出黑井入口税票。
六枚正式冒险者通行钉。
三张临时随行纸牌。
没有八名未登记随行者的痕迹。
可赔付名单里偏偏有八个。
伊安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住。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事。无职者的命便宜。黑井塌一段通道,承包会会把附近失踪的矿工、搬运工、拾荒者都算进冒险事故里。这样一来,真正该追查的矿洞安全账就变成了地下城意外。
赔付署发钱。
公会结案。
承包会继续开井。
这套流程在烛湾走了很多年。
但今天不对。
那八个名字太干净。
没有住址,没有亲属,没有职业章编号,也没有欠债记录。
像八张临时写出来的空白脸。
伊安取出死亡名单正本。
羊皮纸卷得很紧,边缘有黑井地下特有的湿冷气味,像石头缝里的霉。封绳上盖着三枚印章,公会、承包会、赔付署接收章。
最后一枚是伊安自己盖的。
他记得很清楚,接收章盖下去时,名单没有打开。
按规矩,正本必须由夜班记录员独自核验,避免家属、冒险者同伴和债主提前改名。
伊安割开封绳。
羊皮纸在桌上慢慢摊开。
第一行,鲁本·铜灯,队长,战士,二阶。
第二行,布伦·木肩,盾卫,二阶。
第三行,米娅·红瓶,药剂师,一阶。
第四行,奥提斯·铁弩,游侠,一阶。
第五行,菲南·灰袍,见习法师,一阶。
第六行,卡萝·白针,盗贼,一阶。
往下,是三名临时雇工。
再往下,是八名未登记随行者。
伊安逐行核对。
他写字很慢,看名单更慢。每个姓名,每处墨迹,每个死因旁的小勾,他都按赔付署的格式看过去。
无职者一,压碎。
无职者二,失血。
无职者三,毒雾。
无职者四,跌落。
无职者五,咬伤。
无职者六,焚烧。
无职者七,窒息。
无职者八,判定失败。
伊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判定失败不是死因。
在冒险记录里,它只是一种结果。就像“开锁失败”“攀爬失败”“抵抗失败”。人可以因为失败而死,却不能死于失败本身。
他把铜尺压在第八个名字下方。
那一行的墨色比上面新。
很新。
像刚写上去不久。
伊安把烛台拉近,火光照亮了第八个名字。
他先看见姓氏。
灰页。
然后是名字。
伊安。
伊安·灰页。
档案室里所有声音都像被雨压低了。
伊安盯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把手指移到旁边的编号上。
赔付署夜班记录员,临时随行,无职业章。
死因:判定失败。
可赔付金额:十银鹿。
他没有立刻叫人。
也没有把名单撕掉。
四年记录员的习惯,让他先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姓名可以伪造。
编号可以查到。
无职业章也不稀奇。
但笔迹不会轻易骗人。
那一行字不是别人写的。
至少,不完全是别人写的。
字尾的勾、横画的停顿、灰页两个字中间那一点细小的墨团,都和伊安自己的记录习惯一模一样。
像是他在另一个深夜,坐在另一张桌前,亲手把自己的名字写上了死亡名单。
伊安把左手缩进袖口。
他的左腕有一圈浅淡的旧伤,小时候就有,像被一根烧红的细线绕过。雨夜里,那圈伤总会隐隐发热。
今晚它不热。
它冷。
伊安重新检查封绳。
断口平整,只割过一次。封蜡没有二次加热的痕迹。公会印章和承包会印章都是真的,赔付署接收章也是真的。
如果这是伪造,那伪造者熟悉赔付署流程,熟悉他的笔迹,熟悉他的编号,还能在玛蒂尔达眼皮底下把正本送进来。
这种人不会为了十银鹿开玩笑。
伊安伸手去拿桌边的黑井判定骰。
那是一枚二十面的黑石骰,随死亡名单一起送来,用来标记事故现场最后一次命运检定。正规的冒险记录里,检定骰不会离开地下城节点。承包会把它送到赔付署,理由是“现场崩毁,临时移交”。
这理由很烂。
所以伊安一直没有动它。
黑石骰入手很沉,表面有细微裂纹,每个面都刻着数字,从一到二十。
没有零。
命运检定没有零。
不管是战士挥剑、盗贼开锁、法师辨识符文,还是一个无职业者在雨夜里核对死亡名单,检定至少从一开始。
失败也该有一个点数。
伊安把骰子放在名单旁,用铜尺轻轻一拨。
黑石骰在桌面上滚动起来。
一面,两面,三面。
烛火忽然低下去,像被看不见的手捏住。
骰子滚到那行“伊安·灰页”旁边,撞上他的铜尺,转了半圈,停住。
伊安低头看去。
最上面的骰面没有一到二十中的任何数字。
那里原本该刻着十七。
现在只剩下一道圆形裂痕。
裂痕中间,浮出一个不该存在的点数。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