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付不能给活人
天还没亮,赔付署一楼大厅已经挤满了人。
雨水从门缝里涌进来,混着泥、汗、蜡油和廉价祷香的味道。十七户家属坐在长椅上,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攥着死者契约,有人一夜没合眼,只盯着窗口后那排铜铃。
铜铃一响,就代表可以领钱。
领了钱,棺材能买,欠债能还,孩子下个月的面包也有着落。
伊安站在二楼栏杆后,看着他们。
他手里拿着死亡名单正本。
名单最末一行,写着他的名字。
黑石骰被他装进证物盒,盒盖用三道纸封贴死,塞在左臂下。那枚不该存在的零点没有再出现,可伊安知道它在里面。
像一只闭上的眼。
大厅外,烛湾的清晨已经乱了。
黑井北路被公会马车堵住,三支外地冒险队披甲等在雨里,铁匠铺的学徒推着没交货的短剑来回奔跑。酒馆老板在街口骂承包会,药剂店的人抱着箱子往神殿送止血粉。
黑井只停一日,烛湾就像被掐住喉咙。
但公会要它今天重开。
所以这份结案章必须在天亮前盖下去。
“伊安。”
玛蒂尔达从楼梯口走上来。她的外套还湿着,烟斗没有点,脸色比昨夜更硬。
“金羽印令到了。”
她递来一张盖着公会金羽印的短令。
伊安扫了一眼。
“确认黑井第一层清剿任务为正常失败,准予赔付,准予重开入口。”
最后一行是卡修·金羽的签名。
冒险者公会烛湾分会会长。
在烛湾,卡修一句话能决定哪支队伍进井,哪家铁匠铺拿订单,哪位死者家属能不能在当天拿到钱。
“他们越急,越不能盖。”伊安说。
玛蒂尔达看着他怀里的证物盒。
“你昨晚发现了什么?”
伊安把死亡名单翻到最后一行,递过去。
玛蒂尔达只看了一眼,烟斗差点从指间滑下去。
“这是你的名字。”
“是。”
“谁写的?”
“像我写的。”
玛蒂尔达没有问第二遍。
她在赔付署做了三十年,见过为钱改名的,见过拿别人尸体认亲的,见过冒险队互相推死因的。可活人出现在死亡名单上,还是以夜班记录员的笔迹写上去,她也没见过。
楼下忽然有人砸窗口。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丈夫死在井里,公会说今天能领!”
“铜灯队长的契约在这里!你们赔付署想赖账吗?”
哭声和骂声一起涌上来。
伊安把名单收回。
“开窗口。”
玛蒂尔达皱眉。
“你想做什么?”
“按规矩办。”
“规矩有时候不救人。”
“乱盖章更不救人。”
伊安下楼时,大厅里的目光全压了过来。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家属。
死人送进来时,家属看不见地下城怎么塌,看不见怪物怎么咬,看不见最后一口血是怎么呛住的。他们只能看见窗口后这张桌子,看见记录员的手,看见那枚决定他们能不能活下去的赔付章。
所以他们恨窗口。
也恨窗口后的人。
伊安坐到第一号窗口前,把死亡名单摊开。
铜铃没有响。
人群立刻静了一瞬。
按照流程,铃响才发钱。不响,就说明有变。
一个穿黑纱的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
“大人,鲁本的契约已经验过三次了。他是铜灯小队队长,他死了,全城都知道。”
她怀里的孩子很小,指尖冻得发白。
伊安认得她。
鲁本·铜灯的妻子,艾琳。契约受益人,三百银鹿。
三百银鹿够她离开烛湾,也够公会让她闭嘴。
“鲁本的契约没有问题。”伊安说。
女人眼里刚亮一点。
伊安接着道:“有问题的是整份死亡名单。”
大厅炸开。
“你什么意思?”
“一份名单有问题,为什么拖我们的钱?”
“公会昨晚明明说已经结案!”
一名披着金边短斗篷的公会执事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佩剑护卫,靴子干净,脸上没有熬夜的疲态。
“伊安·灰页记录员。”
执事的声音不高,却让大厅慢慢安静。
“我是公会结算执事,洛文。奉卡修会长命令,协助赔付署完成黑井事故赔付。请你现在盖章。”
他把“现在”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伊安抬眼。
“结案章要由赔付署签发。”
“赔付署已经接收正本。”
“接收不等于核验。”
洛文笑了一下。
“一个没有职业章的记录员,准备质疑冒险者公会的事故判定?”
这句话比骂人有用。
大厅里不少家属看向伊安的眼神变了。
无职业章。
在烛湾,这四个字比穷更低。穷人还能赌命进井,无职者连赌桌都上不去。
伊安把名单转向众人。
“我不质疑事故判定。”
洛文的笑意更深。
伊安用铜尺点在最后一行。
“我对第十七项死亡记录提出活人申诉。”
大厅再次安静。
洛文脸上的笑停住。
“你说什么?”
“第十七项,伊安·灰页。死亡名单写我已死,死因是判定失败,赔付十银鹿。”伊安抬起头,“我本人在场,拒绝领取自己的死亡赔付。”
有人听懂了。
有人没听懂。
艾琳抱紧孩子,低声问:“活人也能在名单上?”
“不能。”
伊安的声音不大,却穿过了整个大厅。
“赔付不能给活人。若我现在盖章,赔付署就是向活人发放死亡赔偿。按《烛湾冒险死亡赔付细则》第三十一条,名单全项冻结,公会判定人、承包会送达人、赔付署签发人,全部进入错赔审查。”
洛文沉下脸。
“你拿自己的名字拖住十六个死人?”
“十七个。”
“你还算上你自己?”
“名单这么写。”
洛文往前一步。
两名护卫的手同时压上剑柄。
玛蒂尔达站在二楼栏杆后,敲了敲烟斗。
赔付署两侧的旧甲卫从阴影里走出,长戟落地,发出闷响。
这不是公会大厅。
这里归死亡账本管。
洛文看了一眼楼上,又看回伊安。
“卡修会长会记住你的名字。”
“死亡名单已经记过一次。”
大厅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伊安没有给洛文继续施压的机会。他取出三枚空白审查签,依次盖上暂缓章。
第一枚,送神殿验生死簿。
第二枚,送城门税房查入井记录。
第三枚,送赔付署地下遗物库封存证物。
每盖一枚,洛文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到第三枚落下时,伊安才抬头。
“七十二小时。”
“你以为三天能改变什么?”
“能让黑井少吞一批人。”
这句话落下,大厅里短暂地没人说话。
外面传来公会钟声。
那是黑井入口开放前的第一道钟。
按烛湾规矩,第一道钟后半个时辰,冒险队进井。第二道钟后,承包会开门。第三道钟响,任务正式生效,所有死亡开始计入公会账簿。
今天第一道钟响了。
可赔付署的结案章没有盖。
黑井开不了。
这座靠地下城呼吸的城市,在清晨第一口气上卡住了。
洛文终于不笑了。
“伊安·灰页,你会后悔的。”
他转身离开。
两名护卫跟着他穿过人群,门口的雨光把金羽斗篷照得刺眼。
家属们没有散。
他们看着伊安,有怒意,也有迟疑。
艾琳忽然问:“如果名单是假的,鲁本到底怎么死的?”
伊安看向她。
这个问题比辱骂更重。
“我会查。”
“你只是记录员。”
“所以我先把记录保住。”
艾琳没有再说话。
伊安把死亡名单合上,交给一名旧甲卫。
“送地下遗物库,十七只遗物袋全部重封。没有我的签名,谁也不能开。”
旧甲卫接过名单,转身往后廊走。
伊安刚要起身,后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大厅里的人没听清。
伊安听清了。
那声音来自地下遗物库。
像有人在厚皮袋里,用指节敲了一下木箱。
他站住。
第二声很快传来。
咚。
旧甲卫脸色发白,从后廊跑回来。
“记录员,十八号封袋……刚才自己动了。”
伊安看向他。
“哪来的十八号?”
旧甲卫咽了口唾沫。
“公会凌晨补送的。标签写的是,黑井事故唯一幸存者遗物。”
第三声响起。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