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的箭
梅里昂·白塔。
塞蕾娜看见这个名字时,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
伊安注意到了。
“你认识?”
“我的导师。”
她伸手想碰那枚银白核心,又在半途停住。
“他不该出现在黑井第二层。”
罗姆绕着核心看了一圈。
“大人物的签名为什么总刻得这么小?怕被债主看见?”
塞蕾娜没有理他。
她用星纹把核心封进一层蓝光里。
“先离开。门被拆掉以后,第二层会重新计算路线。”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倾斜。
四人冲进门后通道。
通道比前面更窄,像一条被石头挤出来的喉管。墙上有许多通风孔,孔后传来细碎爬行声。
伊安跑在中间。
薇拉在前面开路,罗姆贴着左墙,塞蕾娜抱着银白核心跟在后方。这个顺序不是商量出来的,却在几次生死后自然成形。
有盾的人挡前面。
会拆机关的人贴墙。
带证物的人护核心。
记录员站在能看见所有人的位置。
伊安意识到这一点时,心里有一瞬异样。
他们还不是队伍。
却已经开始像队伍那样移动。
罗姆脸色变了。
“地精搬运工。”
伊安听过这种生物。
它们不是黑井里最强的怪物,却是最麻烦的。地精搬运工会收集尸体、装备、碎骨和还没断气的人,把一切能搬的东西拖到地下城指定的仓库里。
承包会常说,地精搬运工是黑井自清洁系统的一部分。
赔付署的人更直接。
它们是会走路的漏账。
第一只地精从通风孔里探出头。
灰皮,长耳,背上绑着绳网,手里拿着沾血的铁钩。
第二只。
第三只。
十几双眼睛在黑暗里亮起。
薇拉把盾残片举到前面。
她的伤还没好,动作却仍像城墙合拢。
“后退。”
塞蕾娜抬手,星火在指间聚集。
罗姆低声道:“别用大法术,通风井会塌。”
“那你有小办法?”
“跑算吗?”
地精搬运工同时尖叫,铁钩从四面八方抛来。
伊安被一只钩子勾住袖口,整个人向墙边拖去。他用铜尺砸断钩柄,手腕却被绳索缠住。
薇拉一剑斩断三根绳,腹侧伤口立刻渗血。
塞蕾娜放出三枚星点,击穿最近的地精,却有更多从通风孔里涌出。
它们不是来杀人。
是来搬运。
搬运活人比搬运尸体更快。
第一张绳网落下时,薇拉用盾残片挡住。
第二张绳网从地面弹起,缠住罗姆半条腿。罗姆刀快,割断绳网,却被第三只地精从墙孔里喷出的灰粉迷了眼。
塞蕾娜想施法,银白核心突然震动,干扰了她的星纹。
伊安看见核心上梅里昂的签名亮了一下。
这个东西不是纯证据。
它还在影响周围概率。
“塞蕾娜,核心封住!”
“正在封!”
她咬破指尖,把血抹在星纹上。蓝光收缩,核心才安静一息。
可这一息里,地精已经从通风孔里拖出三只铁笼。
笼子里装的不是尸体。
是名字牌。
一块块木牌被黑绳串着,每块都刻着不同姓名。地精搬运工像搬矿石一样搬运这些名字,嘴里还发出模仿人哭声的怪叫。
伊安看见其中一块木牌上写着汉森·灰靴。
他怒意上涌,第一次主动冲向地精。
铜尺砸在地精腕骨上,发出脆响。
地精尖叫,铁钩反扫。
伊安躲慢半步,袖口被撕开,左腕灼痕暴露在冷光里。
所有地精同时转头看他。
像看见了更值钱的货物。
伊安看见一只地精背后的绳网上挂着半截公会通行钉。
还有一枚铜灯小队的红色布扣。
这些东西本该在遗物袋里。
地精搬运工参与过事故清理。
他刚要开口,一支箭从通道尽头射来。
箭没有射地精。
它射断了伊安手腕上的绳结。
第二支箭贴着薇拉肩侧掠过,钉进墙孔,正好堵住一只地精的退路。
第三支箭分成三道绿光,击落塞蕾娜身后的铁钩。
地精群顿时乱了。
黑暗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他们听不懂的古老词。
通风孔边缘忽然长出细密苔纹。
苔纹像活蛇一样钻进孔洞,缠住地精搬运工的脚踝,把它们一只只拖回墙里。
罗姆睁大眼。
“荒野契约?”
伊安看向箭来的方向。
通道尽头站着一个高瘦身影。
额侧有短角,皮肤上有淡绿苔纹,手里握着一张木弓。那人没有走近,只把第四支箭搭在弦上。
“别过来。”他说。
声音低,带着明显戒备。
薇拉问:“你是谁?”
“阿洛。”
“为什么救我们?”
阿洛看向地上的铜灯布扣。
“不是救你们。是拦它们继续搬走名字。”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压不住的恨。
地精搬运工在苔纹里挣扎,嘴里还在学人说话。
“阿洛,别救我。”
“阿洛,签了吧。”
“怪物样本已入笼。”
每一句都像从不同人嘴里撕出来,再被它们用粗糙嗓子拼回去。
阿洛的箭没有抖。
可伊安看见他额侧短角旁的青筋绷起。
这种模仿不是为了欺骗所有人。
它只要骗过一个迟疑的瞬间。
在黑井里,一个瞬间就够搬走一个名字。
伊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通风孔深处还有更多木牌。
有些刻着人名。
有些刻着兽名。
有些被涂成“怪物样本”。
阿洛的手指扣在弓弦上,指节绷得发白。
“承包会把我族人的名字牌挂在怪物笼上。名字一换,猎人就能领赏,神殿就不会赎尸,家属也不能申诉。”
薇拉低声问:“你追这些牌来的?”
“追了七天。”
“一个人?”
阿洛没有回答。
不回答就是回答。
塞蕾娜把核心抱得更紧。
“荒野契约为什么会在黑井里生效?”
阿洛终于看了她一眼。
“因为黑井不是只吞城市人。”
这句话让通道静了一瞬。
阿洛抬手,苔纹从墙孔里撤回,地精搬运工的尖叫也随之远去。
“你们查事故,我查名字牌。路暂时一样。”
薇拉问:“暂时到哪里?”
阿洛的箭尖指向更深处。
“到那个学人说话的东西露出真身。”
他说这句话时,弓弦仍旧满月。
伊安抓住这个词。
“搬走名字?”
阿洛沉默了一息。
远处通风井里传来模仿人声的低语。
那声音一会儿像伊安,一会儿像罗姆,一会儿又像刚死不久的鲁本·铜灯。
阿洛的箭尖对准黑暗。
“井下有东西,正在学会冒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