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小队
阿洛带他们到了第二层一处营火点。
那地方不像黑井。
石壁裂缝里长着暗绿色苔草，一圈低矮树根从地面拱起，围成天然屏障。中央有一堆没有烟的绿火，火光不热，却能驱散通风井里那种模仿人声的低语。
伊安踏进火圈时，左腕灼痕先冷后热。
像黑石骰不喜欢这里。
绿火没有攻击他，只把他衣角上的黑井冷雾一点点烧掉。那些雾在火里变成极细的灰，灰中隐约浮出一些小字，又很快散开。
阿洛看见了。
“你被井标记过。”
“不止一次。”罗姆替伊安回答，“他现在很受欢迎，死亡名单、删除通知、假队友，排着队找他。”
阿洛的弓又抬了半寸。
伊安没有解释。
解释太长，也未必有人信。
他只是把账册翻到空白页，放在膝上。
“你可以先听，听完再决定要不要射我。”
阿洛看了他片刻，弓没有放下，却也没有射。
罗姆一屁股坐下。
“我第一次觉得苔藓比床可爱。”
阿洛站在火圈外，没有放下弓。
薇拉坐到石根边，开始重新包扎伤口。
塞蕾娜则盯着绿火。
“这不符合黑井生态。”
阿洛冷冷道：“黑井也不符合荒野生态。”
气氛立刻硬了。
伊安把账册摊在膝上。
“先确认目标。”
罗姆举手。
“我的目标是离开这里，顺便不被你们写进任何赔付记录。”
薇拉看着阿洛。
“我追查审判庭标记。有人把我的旧判决塞进黑井。”
塞蕾娜说：“我要带走梅里昂签名的核心，证明白塔概率院有人介入黑井事故。”
阿洛沉默很久。
“我的族人被标成怪物，卖给承包会做第三层诱饵。我追着搬运痕迹进来。”
四人说完，都看向伊安。
伊安写下最后一笔。
“我查自己的死亡名单。”
罗姆叹气。
“听起来我们没有一个正常人。”
“正常人不会进黑井第二层营火点。”塞蕾娜说。
薇拉道：“也不会和三个通缉风险对象、一个黑市贼、一个荒野猎人坐在一起。”
“我不是通缉对象。”罗姆立刻说，“我只是被热情寻找。”
没人笑。
绿火跳动，映出每个人的脸。
伊安很清楚，这不是队伍。
最多是五个被同一口井临时关在一起的人。
而且每个人都有离开的理由。
薇拉只要找到审判庭标记来源，就可以独自突围。
塞蕾娜只要带走梅里昂核心，就能回白塔或逃离白塔。
罗姆只要找到后门，就能把所有人卖给黑市路线图。
阿洛只要拿到族人名字牌，就没有必要陪城市人查事故。
伊安更简单。
他明天清晨可能就会被确认死亡。
和一个即将被删除的人组队，怎么看都不像好买卖。
所以临时合作这四个字，比誓言诚实。
诚实有时候比牢固更重要。
薇拉不信白塔。
塞蕾娜不信审判庭。
阿洛不信城市人。
罗姆看起来谁都不信，包括他自己。
而伊安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人信他。
他连自己明天会不会被确认死亡都不知道。
可黑井正在把他们的线拉到一起。
死亡名单、破誓判决、白塔核心、荒野契约、黑市后门。
这些东西分属不同势力，却同时出现在第一卷最浅的黑井里。
这说明黑井事故不是一支冒险队倒霉。
它是很多人一起伸手后的结果。
伊安合上账册。
“临时合作。”
薇拉问：“条件？”
“证据共享。遇到死亡记录，由我封存。谁想离开，可以离开，但不能带走会害死其他人的信息。”
罗姆看向他。
“听起来你把自己当队长。”
“没有。”
“那你当什么？”
伊安想了想。
“记录员。”
阿洛第一次放低弓。
“记录员不指挥猎人。”
“猎人也不偷账册。”
罗姆咳了一声。
“为什么看我？”
塞蕾娜把梅里昂核心放到绿火边。
核心被火光一照，表面的签名短暂扭曲，露出更深一层结构。
“我们还有一个共同问题。”她说，“黑井在连接不该连接的势力。白塔核心、审判庭旧判决、承包会搬运工、荒野名字牌，全被放进同一条路线。”
薇拉接道：“有人想把不同失败来源混在一起。”
伊安写下这句话。
阿洛看着他的笔。
“写了有什么用？”
“现在可能没用。”
“那为什么写？”
“因为等有人说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错时，至少有一份记录说不是。”
阿洛没有再问。
火圈外，那些模仿人声的低语暂时退远了。
这一刻，五个人都知道他们并没有真的安全。
只是终于有了同一个方向。
罗姆从靴底摸出一小包黑面包，掰成五份。
“别看我，我不是好心。黑井里饿昏的人会拖慢队伍。”
他先把最小的一份塞进自己嘴里，又把其余四份丢给众人。
薇拉接住，没有吃。
阿洛闻了闻，也没吃。
塞蕾娜看着面包上的灰，像在计算它能不能杀人。
伊安倒是咬了一口。
很硬，硌牙，还有点霉味。
但胃里有了东西，脑子就能继续转。
罗姆看他吃了，才笑。
“记录员有胆。”
“赔付署夜班的冷面包比这个差。”
“你们赔付署真惨。”
这句废话让火圈里的紧绷松了一点。
很短。
却够他们把呼吸调整回来。
伊安低头写下临时队伍条目：
一，薇拉负责正面防护，伤势需监控。
二，罗姆负责机关与后门，需防盗。
三，塞蕾娜负责概率陷阱与白塔核心，需防核心反噬。
四，阿洛负责追踪与反伏击，需确认其族人名字牌。
五，伊安负责记录与死亡证据，需避免连续逆骰。
写到第五条时，他停了一下。
然后补上第六条。
临时合作不等于互相信任，但可以先互相不害死。
这句话写得很丑。
因为绿火忽然跳了一下，伊安的影子被拉长，像有人在火外拽住了他的脚。
他抬头看向其他人。
薇拉已经握剑。
阿洛的箭搭上弦。
罗姆把黑面包塞进嘴里，空出双手。
塞蕾娜袖口公式亮起。
没人问是不是错觉。
这就是临时小队最初的样子。
不信任，但反应一致。
这已经足够他们多活一息。
塞蕾娜忽然抬头。
“火边多了一个影子。”
所有人同时安静。
绿火旁，五个人围坐。
地上却有第六个影子。
它坐在伊安和薇拉之间，姿势很自然。
像从一开始就有人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