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包合同
观测台塌了一半。
黑水晶柱碎裂后，七条桥撞在一起，第三层的空间像被打乱的账册，页与页之间互相挤压。
格兰特的义眼退入最后一条无名桥。
没有追击。
不是不想。
是伊安的左手已经动不了。
薇拉替他简单固定骨头时，脸色比他还难看。
“下次再用这种办法，我先打晕你。”
伊安疼得额头全是汗。
“有效。”
“有效不等于该做。”
“记录下来，下次讨论。”
薇拉看着他，像想骂，又忍住了。
罗姆从碎裂桌底钻出来，手里抱着一只铁箱。
“我声明，这不是贪财。这是证物箱自己滚到我面前，我出于职业素养保护它。”
塞蕾娜瞥了一眼。
“你抱反了。”
罗姆立刻把箱子翻正。
阿洛站在桥边，指向一条通往下方的窄路。
“义眼从那里退走。路上有账本味。”
“账本还有味？”罗姆问。
“有。旧纸、油墨、发霉的谎话。”
伊安站起来。
“去账房。”
黑井承包会地下账房藏在第三层背面。
那是一座由无数铁柜组成的房间，铁柜从地面堆到黑水下方，每个抽屉都贴着年份、任务编号和赔付状态。
铁柜之间有细窄轨道。
轨道上滑着一只只小铜车，车里装满银鹿、契约、名字牌和被切下来的任务牌边角。每只铜车都没有人推，却会按某种规则自己移动，把一份份死亡成本送到不同柜子。
伊安看得头皮发冷。
赔付署档案室也有分类。
但分类是为了查找。
这里的分类是为了榨干。
一个人死后，名字进一柜，装备进一柜，债务进一柜，奖励进一柜，能复活的可能性进一柜，不能公开的真相再进一柜。
死亡在这里被拆得很细。
细到每一部分都能卖。
这里比赔付署档案室大十倍。
也脏十倍。
因为赔付署至少承认自己在处理死亡。
这里把死亡当成本。
罗姆一进来，眼睛又亮。
铁柜间散落着银鹿、宝石、旧契约和未兑现奖励券。很多东西看起来无人看守，像专门等他去拿。
伊安说：“别动钱。”
罗姆痛苦地闭眼。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预判语气？”
“不能。”
“那我动文件。”
“可以。”
罗姆立刻精神起来。
他在铁柜间穿梭，像一条终于回到水里的鱼。薄刀撬锁，铜扣卡簧，几息之间就打开三只抽屉。
第一只抽屉里全是铜灯小队的装备折价单。
第二只抽屉里是北井临雇真名表。
第三只抽屉刚开，罗姆就沉默了。
里面是一叠黑市债务转让契约。
最上面那张写着罗姆·铜扣。
债务持有人：黑井承包会。
转让备注：可用作后门向导诱饵。
罗姆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原来我也是任务材料。”
伊安看向他。
“拿走。”
“这算私拿证物？”
“算共同证物。你是受害对象。”
罗姆怔了一下，把那叠契约塞进怀里。
“我欠你一次。”
“先欠着。”
这句话让罗姆眼神动了一下。
他从前最怕别人说“你欠我”。
因为欠债总会变成绳子。
可伊安说“先欠着”时，没有写金额，没有写利息，也没有写还款日。
这不像债。
更像把他从一张旧网里临时拎出来。
罗姆低头撬第四只抽屉，动作比刚才快得多，也稳得多。
“这里还有铜灯队长的私签。”
抽屉里有一张补充协议。
鲁本·铜灯的签名在最下方，旁边按着血指印。
协议内容写得很简单：
队伍自愿接受路线优化。
队伍自愿放弃部分赔付异议。
队伍确认任务难度为白色。
伊安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假的。
不是签名假。
是签署时间假。
血指印旁边的墨迹压在死亡时间之后。
鲁本死后，有人拿他的手补签了协议。
罗姆脸色铁青。
“我说他不会签这种东西。”
“现在有证据了。”
伊安把补签协议和原始合同放在一起。
两张纸时间互相咬住。
一张证明铜灯小队接的是致命任务。
一张证明他们死后被迫承认任务简单。
这不是单独伪造。
这是一整套死后改口流程。
塞蕾娜又打开一只白塔标记的抽屉。
里面是概率评估表。
评估对象：铜灯小队。
全灭概率：百分之八十二。
证物取回概率：百分之十一。
失败可合理化概率：百分之九十七。
伊安看着最后一个数字。
九十七。
在那些人眼里，最重要的不是队伍能不能活，不是任务能不能成，而是失败后能不能被解释干净。
薇拉也看见了，脸色越发冷。
“这就是审判庭会插手的原因。”
伊安说：“因为他们负责那百分之九十七。”
阿洛从另一排柜子里抽出一串名字牌。
“这里也有对应表。”
名字牌背面写着“可替换失败对象”。
许多名字都是无职业者。
搬运工、拾荒者、临时向导、欠债学徒。
他们不一定参与任务，却可以在任务失败后被补进名单，用来填平概率模型。
伊安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觉得第三层比任何怪物巢穴都冷。
怪物吃人，至少还承认自己在吃。
这里先把人改成数字，再说没有人被吃掉。
这就是账房最可怕的地方。
塞蕾娜负责辨认白塔符号。
阿洛找名字牌。
薇拉盯着审判庭银印。
伊安用右手翻账，左手被夹板固定在胸前，每翻一页都疼。
疼让他保持清醒。
很快，他找到黑井事故合同。
合同正面写着：
任务名称：黑井第一层清剿。
公开难度：白色，简单。
建议队伍：一阶四至六人。
伊安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层被刮掉的墨。
塞蕾娜用星纹照出原文。
原始任务名称：第三层样本回收与失败记录取证。
原始难度：赤色，致命。
建议队伍：三阶以上，需审判庭见证，需白塔概率支援，需承包会深层路线授权。
罗姆吹了声口哨。
“铜灯队长看到这个，打死也不会接。”
伊安说：“所以他没看到。”
薇拉的目光落在合同下方。
“见证栏。”
那里有三个签名。
格兰特·黑井。
卡修·金羽。
第三个签名被银灰墨水写成，笔画克制而优雅。
薇拉的呼吸忽然停住。
伊安看向她。
“认识？”
薇拉没有回答。
她伸手去摸那行字，指尖却在半空停住。
合同背面最下方，签着命运审判庭书记官的名字。
奥瑟·银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