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31 章

尚未入队的人

第 31 章 · 2004 字

银铃声过后,账房所有铁柜同时上锁。

不是普通锁扣落下,而是一枚枚银色小印从柜门缝里浮出,像审判庭的眼睛,冷冷盖在每一份未读完的文件上。

塞蕾娜的星纹被迫熄灭。

罗姆刚撬开的抽屉夹住薄刀,差点把他的手指带进去。

“我讨厌有礼貌的陷阱。”他咬牙抽回薄刀,“它锁门之前还要响铃。”

薇拉没有说话。

她盯着薄银纸上“尚未入队”四个字,脸色冷得吓人。

伊安把预审附件收进证物袋。

左手还在疼。

疼得很实在,也让他暂时没有余力去想第八种死法、奥瑟、或者格兰特那只义眼会不会随时从黑水晶里转回来。

阿洛忽然抬头。

“有活人。”

众人安静。

账房深处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不是他们任何一个。

声音隔着很多铁柜,断断续续,像被关在厚墙之后。若不是阿洛,伊安根本听不见。

“方向?”

阿洛指向账房后侧。

那里没有门,只有一排标着“失败样本转存”的铁柜。

塞蕾娜看见标签,脸色微变。

“白塔用语。”

薇拉冷声道:“也是审判庭用语。”

罗姆已经蹲到柜前。

“承包会也用。只要能卖,大家都爱叫样本。”

他撬开第一只柜门。

里面不是文件。

是一条向下的窄梯。

冷气从梯口涌上来,带着铁锈、药水和人久病后的酸味。

伊安低头看了一眼。

梯壁上刻着很多小字。

待确认。

待定名。

待分配职业。

待合理失败。

这些不是囚犯标记。

更像货架分类。

伊安在赔付署见过类似格式。遗物入库前,所有东西都要先分成待确认、待估价、待认领、待销毁。物件没有意见,死人也很少有机会反驳。

可这里分的不是遗物。

是人。

还没确认姓名的人,先确认用途。

还没分配职业的人,先分配失败。

这比死亡名单更冷。

死亡名单至少承认一个人已经活过。

这里像在说,一个人只有等被用上,才需要名字。

少年或许就是这样被留到现在的。

没有名字,所以不能结案。

没有职业,所以还能被改写。

没有过去,所以最适合塞进未来。

这些词比怪物爪痕更让人不舒服。

一个人还没知道自己是谁,就已经被安排好“待失败”。

他们沿梯下去。

梯尽头是牢笼区。

几十只铁笼嵌在石壁里,每只笼子前都挂着一张身份牌。有些牌写着完整姓名,有些只写编号,有些干脆是空白。

笼子里大多没有人。

只有衣物、断链、血迹和被剪掉的头发。

阿洛停在其中一只笼前。

笼门内侧挂着一串兽裔名字牌。

他伸手去取,指尖刚碰到第一块,整串名字牌就发出低低哀鸣,像有人在梦里求救。

阿洛的眼神沉下去。

“还活着。”

“在哪里?”

“被转走了。”

伊安记下编号。

现在他们救不了所有人。

可名字不能再丢。

牢笼区最深处,有一只单独的笼子。

笼门没有锁。

里面坐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十五六岁,头发被剪得很短,身上穿着过大的灰白病衣,手腕和脚踝都有旧镣痕。脸很瘦,眼睛却干净得不合时宜。

他看见众人,没有尖叫,也没有求救。

只是抬起头,茫然地问:

“你们是谁?”

薇拉没有靠近。

塞蕾娜先检查笼门。

“没有常规锁,没有法术锁。更像隔离。”

罗姆看向少年身旁的身份牌。

“这个更妙。姓名空白,年龄空白,来源空白。未来职业倒是写了。”

伊安走过去。

身份牌上,前面几栏全是空的。

最后一栏写着:

未来职业:回声见证人。

下方还有审判庭预审印。

预审状态:已通过。

处理建议:入队后观察。

“回声见证人。”塞蕾娜低声重复,“这不是十二职业之一。”

罗姆立刻说:“听起来也不像能赚钱的职业。”

薇拉看向身份牌上的审判印。

“审判庭不会随便写未来职业。若他们写了,就说明这不是预测,是安排。”

阿洛盯着少年。

“他不像被安排好的人。”

“被安排好的人,通常最不像。”伊安说。

他想起自己。

死亡名单上写他已经死了。

删除通知上写他明天死。

预审表上写他处理方式待定。

每一张纸都比他自己更笃定他的命。

现在,他们又遇见一个甚至连名字都还没拿回来的少年。

如果把他留在这里,可能更安全。

对他们安全。

对少年未必。

这个判断并不复杂。

复杂的是,黑井很可能正等着他们做出“救他”的选择,然后把这选择写成下一次失败来源。

伊安把身份牌从笼门上取下。

身份牌轻得像纸,却冻得刺手。

“先不说入队。”他说,“先确认他是不是人。”

少年听见这句话,眼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点被刺痛后的茫然。

像他自己也不确定答案。

“入队后?”薇拉握紧剑柄。

这不是推测。

这是安排。

有人提前知道他们会来到这里,知道他们会见到这个少年,甚至把少年是否入队写成后续观察条件。

伊安问少年:“你叫什么?”

少年低头想了很久。

“不知道。”

“你从哪里来?”

“不知道。”

“谁把你关在这里?”

少年摇头,像每一个问题都会让他头疼。

阿洛忽然说:“他的恐惧是真的。”

塞蕾娜也低声道:“身体状态真实,不是普通污染投影。”

罗姆退后半步。

“通常你们这么说,后面都会更糟。”

伊安看向笼内地面。

那里刻着许多浅浅划痕。

不是胡乱抓出来的。

每一道都很短,五道一组,像有人在计算日子。可数到第七组以后,划痕忽然重叠,变成一团看不清的黑痕。

“他在这里待过很久。”伊安说。

阿洛摇头。

“身体不像。”

“什么意思?”

“若按划痕算,至少三十七天。可他的伤口、饥饿程度和肌肉状态,不超过七天。”

塞蕾娜接道:“时间记录不一致。”

罗姆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笼子。

“所以这孩子可能被关了七天,也可能被关了三十七天,还可能每七天重来一次?”

没人反驳。

伊安想起黑井镇第二卷细纲里尚未发生的七日循环,当然他现在还不知道那会成为下一阶段的灾难。但在这一刻,他已经第一次触到这种规律。

黑井不只会藏层数。

它也会折叠时间。

少年抱住膝盖,低声道:“我听见铃。每次铃响,墙上的名字就少一个。”

“什么铃?”

“银铃。”

薇拉看向伊安。

他们刚才在账房听见过。

奥瑟知道了。

也许每一次“知道”,牢笼区就会少一个人。

伊安看着少年。

少年也看着他。

那双眼里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空白后的努力,像他正在从破碎的记忆里拼出眼前人的名字。

过了很久,少年终于开口。

“伊安。”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少年自己也愣住,像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名字。

下一句,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少年的声音。

而是镜面廊里那个第六个队友的声音。

“你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