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入队的人
银铃声过后,账房所有铁柜同时上锁。
不是普通锁扣落下,而是一枚枚银色小印从柜门缝里浮出,像审判庭的眼睛,冷冷盖在每一份未读完的文件上。
塞蕾娜的星纹被迫熄灭。
罗姆刚撬开的抽屉夹住薄刀,差点把他的手指带进去。
“我讨厌有礼貌的陷阱。”他咬牙抽回薄刀,“它锁门之前还要响铃。”
薇拉没有说话。
她盯着薄银纸上“尚未入队”四个字,脸色冷得吓人。
伊安把预审附件收进证物袋。
左手还在疼。
疼得很实在,也让他暂时没有余力去想第八种死法、奥瑟、或者格兰特那只义眼会不会随时从黑水晶里转回来。
阿洛忽然抬头。
“有活人。”
众人安静。
账房深处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不是他们任何一个。
声音隔着很多铁柜,断断续续,像被关在厚墙之后。若不是阿洛,伊安根本听不见。
“方向?”
阿洛指向账房后侧。
那里没有门,只有一排标着“失败样本转存”的铁柜。
塞蕾娜看见标签,脸色微变。
“白塔用语。”
薇拉冷声道:“也是审判庭用语。”
罗姆已经蹲到柜前。
“承包会也用。只要能卖,大家都爱叫样本。”
他撬开第一只柜门。
里面不是文件。
是一条向下的窄梯。
冷气从梯口涌上来,带着铁锈、药水和人久病后的酸味。
伊安低头看了一眼。
梯壁上刻着很多小字。
待确认。
待定名。
待分配职业。
待合理失败。
这些不是囚犯标记。
更像货架分类。
伊安在赔付署见过类似格式。遗物入库前,所有东西都要先分成待确认、待估价、待认领、待销毁。物件没有意见,死人也很少有机会反驳。
可这里分的不是遗物。
是人。
还没确认姓名的人,先确认用途。
还没分配职业的人,先分配失败。
这比死亡名单更冷。
死亡名单至少承认一个人已经活过。
这里像在说,一个人只有等被用上,才需要名字。
少年或许就是这样被留到现在的。
没有名字,所以不能结案。
没有职业,所以还能被改写。
没有过去,所以最适合塞进未来。
这些词比怪物爪痕更让人不舒服。
一个人还没知道自己是谁,就已经被安排好“待失败”。
他们沿梯下去。
梯尽头是牢笼区。
几十只铁笼嵌在石壁里,每只笼子前都挂着一张身份牌。有些牌写着完整姓名,有些只写编号,有些干脆是空白。
笼子里大多没有人。
只有衣物、断链、血迹和被剪掉的头发。
阿洛停在其中一只笼前。
笼门内侧挂着一串兽裔名字牌。
他伸手去取,指尖刚碰到第一块,整串名字牌就发出低低哀鸣,像有人在梦里求救。
阿洛的眼神沉下去。
“还活着。”
“在哪里?”
“被转走了。”
伊安记下编号。
现在他们救不了所有人。
可名字不能再丢。
牢笼区最深处,有一只单独的笼子。
笼门没有锁。
里面坐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十五六岁,头发被剪得很短,身上穿着过大的灰白病衣,手腕和脚踝都有旧镣痕。脸很瘦,眼睛却干净得不合时宜。
他看见众人,没有尖叫,也没有求救。
只是抬起头,茫然地问:
“你们是谁?”
薇拉没有靠近。
塞蕾娜先检查笼门。
“没有常规锁,没有法术锁。更像隔离。”
罗姆看向少年身旁的身份牌。
“这个更妙。姓名空白,年龄空白,来源空白。未来职业倒是写了。”
伊安走过去。
身份牌上,前面几栏全是空的。
最后一栏写着:
未来职业:回声见证人。
下方还有审判庭预审印。
预审状态:已通过。
处理建议:入队后观察。
“回声见证人。”塞蕾娜低声重复,“这不是十二职业之一。”
罗姆立刻说:“听起来也不像能赚钱的职业。”
薇拉看向身份牌上的审判印。
“审判庭不会随便写未来职业。若他们写了,就说明这不是预测,是安排。”
阿洛盯着少年。
“他不像被安排好的人。”
“被安排好的人,通常最不像。”伊安说。
他想起自己。
死亡名单上写他已经死了。
删除通知上写他明天死。
预审表上写他处理方式待定。
每一张纸都比他自己更笃定他的命。
现在,他们又遇见一个甚至连名字都还没拿回来的少年。
如果把他留在这里,可能更安全。
对他们安全。
对少年未必。
这个判断并不复杂。
复杂的是,黑井很可能正等着他们做出“救他”的选择,然后把这选择写成下一次失败来源。
伊安把身份牌从笼门上取下。
身份牌轻得像纸,却冻得刺手。
“先不说入队。”他说,“先确认他是不是人。”
少年听见这句话,眼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点被刺痛后的茫然。
像他自己也不确定答案。
“入队后?”薇拉握紧剑柄。
这不是推测。
这是安排。
有人提前知道他们会来到这里,知道他们会见到这个少年,甚至把少年是否入队写成后续观察条件。
伊安问少年:“你叫什么?”
少年低头想了很久。
“不知道。”
“你从哪里来?”
“不知道。”
“谁把你关在这里?”
少年摇头,像每一个问题都会让他头疼。
阿洛忽然说:“他的恐惧是真的。”
塞蕾娜也低声道:“身体状态真实,不是普通污染投影。”
罗姆退后半步。
“通常你们这么说,后面都会更糟。”
伊安看向笼内地面。
那里刻着许多浅浅划痕。
不是胡乱抓出来的。
每一道都很短,五道一组,像有人在计算日子。可数到第七组以后,划痕忽然重叠,变成一团看不清的黑痕。
“他在这里待过很久。”伊安说。
阿洛摇头。
“身体不像。”
“什么意思?”
“若按划痕算,至少三十七天。可他的伤口、饥饿程度和肌肉状态,不超过七天。”
塞蕾娜接道:“时间记录不一致。”
罗姆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笼子。
“所以这孩子可能被关了七天,也可能被关了三十七天,还可能每七天重来一次?”
没人反驳。
伊安想起黑井镇第二卷细纲里尚未发生的七日循环,当然他现在还不知道那会成为下一阶段的灾难。但在这一刻,他已经第一次触到这种规律。
黑井不只会藏层数。
它也会折叠时间。
少年抱住膝盖,低声道:“我听见铃。每次铃响,墙上的名字就少一个。”
“什么铃?”
“银铃。”
薇拉看向伊安。
他们刚才在账房听见过。
奥瑟知道了。
也许每一次“知道”,牢笼区就会少一个人。
伊安看着少年。
少年也看着他。
那双眼里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空白后的努力,像他正在从破碎的记忆里拼出眼前人的名字。
过了很久,少年终于开口。
“伊安。”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少年自己也愣住,像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名字。
下一句,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少年的声音。
而是镜面廊里那个第六个队友的声音。
“你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