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32 章

假队友的真伤口

第 32 章 · 1812 字

你来晚了。

这句话从少年口中说出,牢笼区的冷气都像停了一瞬。

薇拉的剑出鞘半寸。

阿洛的箭已经搭在弦上。

塞蕾娜眼角星纹亮起,罗姆则退到最适合逃跑、也最适合偷袭的位置。

少年被他们的反应吓到,整个人缩进笼角。

“我说错什么了吗?”

这一次,又是他自己的声音。

瘦,轻,带着困惑。

伊安没有立刻回答。

镜面廊里的第六个伊安,使用旧签名、知道赔付署旧错案、能抢先发动逆骰。眼前少年却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

如果这是陷阱,它做得太真。

如果这不是陷阱,那更麻烦。

薇拉低声道:“离笼子远点。”

塞蕾娜说:“不。先别动。它可能是失败分支残留体。”

罗姆看向她。

“能不能说点听起来不像会吃人的词?”

“污染体是黑井模拟出来的假对象,分支残留体可能是某条失败结果里真实存在过的人。两者不同。”

“不同在哪里?”

“一个该杀,一个未必该杀。”

塞蕾娜说完,自己也皱了皱眉。

“更准确地说,污染体是黑井为了误导队伍生成的功能性对象。它的存在依赖我们的认知,一旦记录清楚,就会出现裂缝。”

伊安想到镜面廊里的第六个伊安。

确实如此。

当他把“第六队友,身份未确认”写进账册时,对方的脸裂开了。

“分支残留体呢?”

塞蕾娜看向少年。

“如果某个失败分支里,他真的和我们同行、真的受伤、真的活到某个节点,那么主分支被重置或覆盖后,他可能以残留形式被黑井保存下来。”

罗姆听得脸色发白。

“意思是,他可能是别的可能里的队友?”

“可能。”

“那那个可能里的我们呢?”

没人回答。

答案太明显。

若少年是残留,那他来自一个有人失败的分支。

而伊安刚才已经听见,他每次都死在第50层门前。

每次。

这个词在牢笼区里变得很重。

少年听见“杀”字,脸色白了一下。

阿洛放低箭尖。

“他身上有伤。”

“谁没有?”罗姆说。

“真伤。”

阿洛走进笼子。

薇拉没有拦。

她不信任少年,但信任阿洛对活物的判断。

阿洛蹲下,撕开少年病衣袖口。

少年左臂上有一道深伤。

伤口从肩下斜到肘弯,边缘结着黑红色痂,痂下还有新肉在慢慢愈合。伤口周围没有黑井投影常见的雾化痕,也没有镜面污染的反光。

阿洛用指尖碰了一下。

少年疼得发抖。

不是装的。

阿洛抬头。

“他流过血。”

塞蕾娜取出一枚星纹钉,钉在笼门边。

蓝光扫过少年身体。

“心跳真实,体温偏低,失血后恢复中。记忆层严重缺损,但不是完全空白。”

伊安问:“能判断他来自哪里吗?”

“他身上有第四层灰。”

罗姆立刻说:“我们还没去第四层。”

“所以他不是从我们当前路线来的。”

牢笼区墙上忽然传来轻微刮擦声。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抓石头。

少年抱住头。

“别让它写。”

伊安蹲到笼前。

“谁写?”

“墙。”

“写什么?”

少年用力摇头。

“它每次都写完。写完你就死了。”

薇拉看向伊安。

这个“你”,不用问也知道指谁。

伊安的左手被夹板固定着,第二圈裂纹还在隐隐作痛。他本该先考虑少年是不是危险源。

可少年说“每次”。

这个词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第六个队友也说过“前几次”。

伊安问:“你见过我死?”

少年看着他。

眼神从恐惧变成一种更深的茫然。

“见过。”

“几次?”

“不知道。”

“在哪里?”

少年张口,却没有声音。

他的喉咙像被某种规则锁住,脖颈上浮出一圈银灰细线。那细线不是项圈,更像一行还没写完的判词。

薇拉一眼认出。

“审判封口。”

伊安把账册翻开。

“那不用说,写。”

少年低头看账册,右手发抖。

他似乎不会写字。

或者说,手记得,脑子不记得。

伊安把笔塞进他手里。

少年握住笔的一瞬,牢笼区所有身份牌同时轻响。

空白身份牌上浮出一行行墨迹,又迅速消失。

少年在账册上歪歪斜斜写下四个字。

第50层。

写完这四个字后,他的手背浮出一条条细小裂纹。

不是伤口。

像墨线从皮肤下向外顶。

薇拉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封口在惩罚他。”

塞蕾娜用星纹压住银灰细线,阿洛则从腰间取出一片苔叶,贴在少年脉门上。苔叶很快发黑,像替他吸走一部分墨。

少年疼得全身发抖,却没有松开笔。

伊安看着那只手。

它不是投影。

疼痛、血管、颤抖,全是真的。

如果黑井能造出这种“假人”,那真假这个词本身就不够用了。

罗姆低声道:“现在怎么办?救还是不救?”

薇拉没有回答。

阿洛说:“把他留在这里,就是送回笼子。”

塞蕾娜说:“带着他,队伍变量会失控。”

罗姆看向伊安。

“记录员,你说。”

伊安看着少年写下的第50层。

“先带走。”

“理由?”

“他知道我们不知道的路线。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因为告诉我们真相付了代价。”

伊安把账册收回。

“不能让付代价的人,留在没有记录的地方。”

薇拉看着他。

“你确定这不是同情?”

“不确定。”

“同情在黑井里很危险。”

“不同情也危险。”

伊安把少年扶起来。

少年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能被写入审判庭预审的人,更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罗姆叹气,从腰包里摸出一块硬糖,塞到少年手里。

“别误会,我只是怕你饿晕以后要我背。”

少年看着硬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阿洛说:“吃。”

少年这才把糖放进口中。

甜味让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一点反应很小。

却让笼子外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污染体不会因为一块劣质硬糖露出这种表情。

塞蕾娜也低声补充:“情绪反馈自然。”

罗姆小声道:“你们判断人真的假的标准还挺寒酸。”

“在黑井里,寒酸的真实也是真实。”

伊安看向少年。

“你还记得别的吗?”

少年含着糖,想了很久。

“有门。”

“什么门?”

“很高。门前有牌子。你不肯拿。”

“我不肯拿什么?”

少年摇头。

他又开始头疼,脖颈上的银灰细线浮出。

伊安立刻停问。

不能把他逼断。

至少现在不能。

然后他像终于找回一点声音,抬头看着伊安。

“你每次都死在第50层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