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特下场
“叙事”两个字出现后,失职者回廊开始崩塌。
不是石头碎裂。
而是那些挂在墙上的破碎职业章一枚枚脱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摘下,扔进黑暗里。
薇拉拉住伊安后退。
“走!”
空白职业章没有追来。
它悬在回廊尽头,章面上的“叙事”二字很快又隐没,仿佛刚才只是某个还不该出现的预告。
塞蕾娜边退边回头。
“那是第十三职业的雏形。”
罗姆说:“先活到第十三个呼吸再研究。”
回廊尽头的门自行打开。
门后是斗技厅。
一座巨大到不该存在于第四层的圆形斗技厅。
斗技厅上方悬着倒置的看台,看台后还有一圈黑水镜。
镜中并非观众。
而是烛湾的不同地点。
公会大厅的任务板。
黑井入口的日账牌。
赔付署听证间的空席。
旧墓园那口还未处理的人偶棺。
这些画面围成一圈,像整座城市都在无声旁观这场战斗。
格兰特没有把他们带进隐秘角落。
他把他们摆到一个能被所有流程同时观看的地方。
如果伊安死在这里,公会可以说任务完成,承包会可以说损耗结清,墓园可以说尸体确认,赔付署的异议也会失去对象。
斗技厅不是单纯战场。
是一次公开结算。
看台沿黑石壁层层升起,没有观众,却摆满了空盔甲。每副盔甲前都放着一枚任务牌,像它们曾经属于某个死在这里的职业者。
斗技厅中央铺着红灰砂。
砂子下面埋着骨片、断箭和职业章碎屑。
他们刚踏入,身后的门就落下。
格兰特·黑井站在斗技厅对面。
这一次,不是义眼投影。
是真人。
他比伊安想象中高大,红棕色长外套外披着黑齿肩甲,右眼是一枚嵌入眼眶的黑水晶义眼。义眼转动时,里面有七枚小小骰面同时亮灭。
他身后站着二十多名雇佣兵。
有公会退役战士,有黑市债奴,有承包会护井打手,还有几个穿着破损职业袍的失败职业者。
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黑石牌。
牌上写着同一句话:
杀死伊安·灰页,获得复活名额。
罗姆看见那句话,脸色立刻变了。
“他真会挑价码。”
格兰特微笑。
“不是挑。是核算。”
他的声音和义眼里传出的声音一样,只是现在更近,也更冷。
“你们从第三层带走太多东西,账要平。”
薇拉举剑。
“用谁的账?”
“当然是能支付的人。”
格兰特看向伊安。
“记录员,你还没明白吗?黑井从不浪费。你的死亡可以平掉铜灯事故、移动入口、人偶试验、预审泄露和第三层损耗。只要你死,很多人都能活得轻松些。”
伊安说:“包括你?”
“包括烛湾。”
这句话比威胁更像实话。
格兰特知道烛湾怎样运转。
他知道家属需要钱,冒险者需要入口,公会需要任务,城政厅需要税,赔付署需要可结案的死者。
他把所有需要都压到一个人身上。
然后说,这是为了城市。
伊安把账册交给塞蕾娜。
“帮我拿着。”
塞蕾娜愣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左手不能用,右手要空。”
薇拉没有回头。
“站我后面。”
阿洛已经搭箭。
罗姆把薄刀全部抽出。
少年站在伊安身边,脸色苍白,却没有后退。
格兰特抬手。
斗技厅四周看台上的空盔甲同时敲响武器。
像一场早已安排好的处刑开始。
少年忽然抓住伊安衣角。
“不要听第一声鼓。”
“为什么?”
“听了就会想冲过去。”
话音刚落,看台上第一排空盔甲同时敲盾。
咚。
声音落下,薇拉的身体微微前倾。
不只是她。
阿洛的箭尖也向前偏了一寸,罗姆脚步一滑,塞蕾娜袖口公式自动展开攻击式。
斗技厅在催他们先动手。
先动手,就能被写成主动攻击。
主动攻击,就能让后续围杀更合理。
伊安咬牙喊:“别先动!”
薇拉硬生生止住脚步。
格兰特的义眼微微一转。
“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你们的流程太脏,脏得有规律。”
格兰特笑了。
“规律就是秩序。”
“不是。”伊安说,“秩序不怕被记录。”
第二声鼓没有立刻落下。
格兰特像是在等。
看台上,一面任务牌缓缓降到众人头顶。
牌面上不是普通悬赏,而是一张临时队伍结算表。
薇拉的名字后写着:破誓骑士,重伤,可豁免一次审判执行。
罗姆后面写着:盗贼,旧案二十七项,可抵销。
阿洛后面写着:猎人,村寨迁移许可证,可恢复。
塞蕾娜后面写着:白塔流亡学徒,禁研档案,可撤销追索。
连少年名字所在的位置,也亮起一行小字:
无职业未成年,可授予临时见证章。
格兰特没有只买凶手。
他给每个人开了一扇门。
门后都放着他们最想拿回去的东西。
伊安一眼扫完,喉咙发紧。
这比刀更狠。
刀只能逼人后退。
而这些条件,会逼人先审问自己。
薇拉忽然笑了一声。
“开价挺全。”
她把半截骑士剑往肩上一扛。
“可惜你漏了一项。”
格兰特眯眼。
“什么?”
“我不跟卖队友的人签第二份账。”
罗姆咧嘴,脸色却很冷。
“我的旧案你随便挂,反正活着的人比档案难抓。”
阿洛没有说话,只把弓弦拉满。
他的村寨迁移许可证在任务牌上闪烁了一下,像一扇被烧过的家门。
他盯了那行字很久,最后只说:
“用村子的路,换一个人的命。你们一直这么做生意?”
塞蕾娜把公式纸一张张撕碎。
“白塔档案若能由你撤销,说明追索从一开始就是价码,不是法则。”
最后只剩少年。
少年看着那枚临时见证章,眼里有一瞬间的渴望。
伊安没有替他拒绝。
他只是把账册翻到空白页,递到少年面前。
“你可以自己记。”
少年慢慢伸手,在纸上写下:
我见证他们开价。
我拒绝替他们买命。
这两行字歪歪扭扭,却让头顶任务牌暗了一格。
格兰特的笑意终于淡下去。
“杀死伊安,黑井奖励全队复活名额。”
这句话不是只对雇佣兵说。
斗技厅上方所有任务牌同时亮起。
每一块牌都把“复活”两个字放在最醒目的位置,像一枚枚钩子。
它也在对伊安身边的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