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名额
复活名额四个字一亮,斗技厅里的雇佣兵眼睛都红了。
在灰烬诸域,复活不是神迹。
神迹太远。
复活是额度,是债券,是被公会、神殿、黑市和深渊共同标价的最高商品。
普通冒险者死了,最多得到一口薄棺和几枚银鹿。
有复活名额的人,哪怕尸体只剩一半,也有人愿意把他从死亡记录里往回拖。
而现在,格兰特把这种东西挂在伊安头上。
雇佣兵们不是为了恶意而冲锋。
他们是为了自己、为了欠债的家人、为了曾经死掉却没钱复活的队友。
这才最麻烦。
薇拉正面迎上第一波。
她没有盾。
只有一块残片和半截骑士剑。
可她站在那里时,伊安仍然觉得前方多了一堵墙。
第一名战士挥斧砍来,薇拉用残片偏开斧刃,剑柄撞碎对方腕骨。第二名债奴从侧面扑向伊安,被阿洛一箭钉住肩甲。第三名盗贼绕后,刚摸到伊安身后,脚底薄刀就被罗姆用更薄的刀挑飞。
雇佣兵不是弱者。
他们都是在黑井活过许多次的人。
若不是复活石牌不断诱导,他们未必会比主角团差多少。有人能在阿洛箭下滚地避开,有人能用破盾挡住薇拉半截剑,还有一名独眼法师连续三次干扰塞蕾娜的星纹。
这场战斗不是打脸式碾压。
是被奖赏扭曲的求生者互相撕咬。
伊安看见一名年轻雇佣兵冲来时眼里全是泪。
他嘴里反复念着:
“我哥能回来,我哥能回来。”
那一剑刺向伊安时,手抖得厉害。
薇拉没有杀他,只用剑柄砸晕。
“复活名额不是给你哥的。”她说。
年轻人倒下前,眼里的红光退去一点,像终于听见了这句话。
这比杀敌更耗力。
因为他们必须在活下来和不被格兰特写成屠杀之间找缝。
“别在我面前玩这套。”罗姆喘着气说,“很丢人。”
塞蕾娜站在后方,袖口公式不断燃烧。
她不能放大法术。
斗技厅上方的任务牌会把强力法术判定成“奖励触发条件”,反过来给雇佣兵加价。
于是她只做小修正。
让一支箭偏半寸。
让一块砂地松一点。
让罗姆脚边多一个能借力的碎章。
这些修正不耀眼。
却让队伍一次次避开致命点。
伊安没有站着等保护。
左手废了,他就用右手拿短刀。
他不擅长战斗。
但他擅长看流程。
雇佣兵脖子上的复活石牌,每亮一次,动作就会更疯狂一分。石牌不是奖励通知,而是持续诱导。
“石牌。”伊安喊,“打碎石牌!”
格兰特的义眼猛地转向他。
“聪明。”
下一刻,斗技厅地面升起铁栅,把众人分割成四块区域。
薇拉被困在正面。
阿洛在高台下。
塞蕾娜和少年被逼到墙边。
伊安、罗姆则落在最靠近格兰特的一块区域里。
“现在更刺激了。”罗姆说。
十几名雇佣兵同时扑向伊安。
薇拉怒喝一声,破誓纹章燃起暗红火光。
她没有退。
她向前。
半截骑士剑砸在铁栅上,第一下没断,第二下出现裂纹,第三下,铁栅被她硬生生砸开。
审判墨顺着她腹侧伤口往上爬。
她像没有感觉到。
“阿洛!”
阿洛已经在她开口前射出箭。
箭不是射人。
是射石牌。
第一枚复活石牌碎裂,雇佣兵眼中的红光立刻退去。他跪倒在地,像从一场噩梦里醒来。
第二枚。
第三枚。
塞蕾娜用星纹给箭矢标出轨迹。
罗姆则趁乱割断石牌挂绳。
伊安用右手捡起一枚碎牌。
碎牌里没有光。
只有黑色液体。
液体落到地上,自动凝成契约文字。
【复活名额抵押方:深渊债局。】
这几个字一出现,塞蕾娜立刻后退。
“别碰契约血!”
地上的黑血像活物一样向众人脚边爬去。
罗姆跳上碎石。
“它还会追债?”
“深渊债局的契约会寻找承债者。”塞蕾娜说,“谁踩上去,谁就可能被视为自愿接收复活债。”
薇拉把剑插进地面,破誓火焰沿剑锋铺开,把黑血逼退一圈。
“那就烧掉。”
“烧不干净。”伊安说。
他看着黑血里的文字。
复活名额抵押方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失败分支可作抵押。
伊安心里发冷。
深渊债局买的不是单纯复活。
它买的是一个人在失败后本该消失的可能性。
那些可能性可以被债局当成资产,卖给下一次复活,下一次任务,下一次诱惑。
逆骰看到的失败分支,也许正是这种东西最值钱的部分。
一名被阿洛射碎石牌的雇佣兵跪在地上,忽然抓住自己的喉咙。
他没有再攻击。
眼里的红光退去后,露出的不是清醒,而是更深的恐惧。
“我签过几次?”
没人回答。
他看向格兰特。
“承包官,我到底死过几次?”
格兰特连眼皮都没动。
“你的账不在这里结。”
雇佣兵惨笑。
“所以我连知道自己欠什么的资格都没有?”
黑血爬上他的手背。
他想甩开,却像甩不开自己的影子。
伊安蹲下,用账册边角压住黑血蔓延的方向。
纸页立刻被腐出一个洞。
但黑血停了一瞬。
伊安看见那名雇佣兵手腕内侧有三道旧疤。
每一道都像被同一枚复活章烫过。
深渊债局不是只在这场斗技厅里放债。
它早把整个黑井外围变成了债池。
所谓复活名额,不过是让死人继续付利息。
薇拉一剑劈碎最后一枚石牌。
黑色契约血从碎牌里流了一地。
血没有散开。
它在斗技厅地面上汇成一条线,绕过所有活人,流向看台下方的一道窄门。
门原本不存在。
血流到那里,石壁才像被浸透的纸,慢慢显出门缝。
门上挂着一块铜牌。
铜牌被血洗亮,露出一行字:
不能复活者暂存室。
那名清醒过来的雇佣兵看到这几个字,整个人往后缩。
“别进去。”
伊安问:“里面是什么?”
雇佣兵喉结滚动。
“债局不肯花第二次钱的人。”
罗姆皱眉。
“死人?”
“比死人麻烦。”雇佣兵声音发抖,“他们已经被算活过一次,所以再死,就不值钱了。”
薇拉提剑走向那扇门。
“那就更该看。”
所有人同时听见棺木内部有人吸气。
她刚踏出一步,门后忽然传来整齐的敲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