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39 章

不能复活的人

第 39 章 · 1831 字

复活石牌碎裂后,斗技厅没有安静。

反而更乱。

那些被红光诱导的雇佣兵清醒过来,有人跪地呕吐,有人试图逃跑,也有人发现自己刚才差点为一张债券杀死同伴,崩溃地砸自己的头。

格兰特没有拦。

他站在斗技厅另一端,义眼里映出满地契约血。

“深渊债局的东西,果然不稳定。”

塞蕾娜脸色发白。

“你拿深渊契约做复活名额?”

“不然呢?”格兰特说,“真正的复活太贵。多数人买不起完整名额,只买得起希望。”

罗姆低声道:“希望还能分期?”

“当然。”格兰特微笑,“烛湾每个人都在分期买命。”

他抬手。

斗技厅侧面打开一道门。

门后没有敌人。

只有一间侧室。

侧室里摆着一排透明棺。

棺内躺着六个人。

鲁本·铜灯。

布伦·木肩。

米娅·红瓶。

奥提斯·铁弩。

菲南·灰袍。

卡萝·白针。

铜灯小队六名正式成员,一个不少。

艾琳若在这里,可能会直接冲进去。

伊安没有冲。

他站在门口,看着棺内那些人的胸口。

没有起伏。

不是活人。

也不是普通尸体。

他们皮肤下方有细小金线,金线连接到棺底的黑色契约阵。每个人额头都贴着复活票据,票据上盖着深渊债局和黑井承包会的双印。

鲁本·铜灯的手里还握着一枚小木马。

伊安认得那东西。

艾琳的孩子在赔付署大厅抱过同样的小木马。

也许这是鲁本下井前带着的护身符。

第一次死亡时,它没有被放进遗物袋。

第二次死亡后,它仍在他手里。

伊安忽然不知道该怎样把这个事实写给艾琳。

你的丈夫死过一次。

又被债务叫醒。

又死了一次。

第二次死时,手里还握着孩子的玩具。

赔付署没有这种格式。

也许这正是他们要夺回解释权的原因。

有些死亡,用现成格式写出来就是亵渎。

塞蕾娜检查最近一口棺。

“他们被复活过。”

薇拉皱眉。

“你确定?”

“确定。尸体第一次死亡痕迹和第二次死亡痕迹不一致。复活失败后再死亡,才会出现这种双层断裂。”

伊安看向格兰特。

“铜灯小队不是第一次死在黑井。”

“记录员终于跟上了。”格兰特说,“他们第一次死后,复活名额生效。可复活也有条件。欠债复活的人,第二条命属于债主。”

阿洛冷声道:“所以他们第二次被派去取证?”

“他们已经死过一次,风险成本更低。”

这句话让薇拉的剑尖发抖。

不是怕。

是怒。

阿洛走到另一口棺前。

“他们第二次醒来时,知道自己死过吗?”

格兰特没有回答。

塞蕾娜替他回答。

“低阶复活会保留部分记忆。若债务契约干预,记忆可能被剪掉,但身体会记得。”

罗姆低声说:“也就是说,他们可能不知道为什么害怕,却还是会害怕。”

没人再说话。

铜灯小队不是英雄传说里的战死者。

他们是一群接错任务、被复活债拖回井里、又被改写成低级事故的人。

他们的第二条命甚至没有属于自己。

伊安看着六口透明棺,忽然觉得“不能复活的人”不是说他们没有资格复活。

而是说,有些复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人活。

只是为了让死人继续工作。

伊安走进侧室。

棺边有第二次任务记录。

任务名称:失败记录取回。

队伍成员:铜灯小队六人。

临时随行:待补。

旁边还有一排更小的字。

复活费用:由黑井承包会预付。

利息承担:队伍全员。

任务失败处理:记入下一轮资产折损。

伊安指尖停在“下一轮”三个字上。

这不是一次任务。

是一个循环。

第一次清剿失败后,铜灯小队被复活。

第二次被派回来取回失败记录。

如果第二次再失败,死亡本身又会变成新的资产折损,继续推给下一轮。

直到他们的名字、身体、记忆都被耗干,只剩一串可以重复使用的队伍编号。

罗姆看得脸色发青。

“这他娘不叫复活。”

“叫续租。”塞蕾娜说。

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深渊债局把命租给死人,再让死人用下一次死亡付租金。”

少年忽然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我见过这个表。”

伊安立刻看他。

“在哪里?”

“第50层门口。”少年发抖,“每一支到那里的队伍,都要先交一份死亡后的使用权。”

伊安的目光停住。

“待补”两个字下面,有一行被黑墨盖住。

塞蕾娜用星纹照亮。

黑墨退开一点。

露出第七个名字。

伊安·灰页。

罗姆骂了一声。

少年站在伊安身后,脸色惨白。

“这是第二次。”

伊安回头。

“你记得?”

少年点头,又摇头。

“我记得他们醒来。记得你在队伍里。可那时的你不是现在的你。”

“那时的我说过什么?”

少年用力回想。

他额角青筋浮起,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脑子里拉扯。

“你说……别让他们签第三次。”

伊安的背脊一寒。

罗姆立刻问:“第三次是什么?”

少年摇头。

“我只记得你站在第50层门口,身上全是血,手里拿着七张死因牌。你让我跑,说只要还有人记得,记录就不会完全被改。”

塞蕾娜看向伊安。

“这不是普通回忆。”

“是被剪掉后残留的见证。”伊安说。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冷静。

冷静不是因为不怕。

是因为恐惧太大,反而没有地方散开。

如果少年记得的是真的,那么第二次全灭里,曾经有一个伊安试图救出见证人。

现在他们走到同一条路上。

只是这一次,伊安不知道自己是原本的那个人,还是又一次被补进来的替代品。

伊安看着棺内六人。

第一次死亡,复活。

第二次任务,队伍里多了他。

然后全灭。

现在官方记录却只承认一次低级清剿事故。

复活不是救命。

在这里,复活只是把死人再送进更深的账。

伊安忽然想起赔付署窗口外那些等钱的人。

如果这些记录流出去,他们得到的也许不是补偿,而是另一张要求他们替死者还债的通知。

所以证据必须完整。

不能只证明格兰特有罪。

还要证明债局的账本本身吃人。

棺底忽然亮起。

第二次死亡记录自动展开。

记录显示:

铜灯小队第二次死亡时,队伍里多了一名记录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