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4 章

没有职业章的人

第 4 章 · 1892 字

冒险者公会烛湾分会建在黑井北路正中。

那是一座过分宽阔的石楼,门前立着十二根职业柱。战士的剑、盗贼的锁、法师的星、祭司的焰、游侠的弓,依次刻在柱顶。

每根柱下,都有人排队。

他们把职业章按在铜盘上,铜盘亮起,公会侍者便递上任务牌、药剂折扣券和黑井入口通行钉。

伊安站在门外,看着那些光。

没有一盏属于他。

职业章不是一块普通徽记。

它在十四岁之后由神殿、公会和城政厅共同见证。一旦点亮,人的名字就会被写进职业簿,战士可以合法持重剑,法师可以购买星尘粉,盗贼可以申请开锁任务,祭司可以给濒死者盖祝福章。

章亮了,世界才承认你能做某些事。

章不亮,你就是旁边的人。

伊安十四岁那年也站过职业柱下。

十二根柱子依次暗下去。

公会侍者当时对他说,别灰心,烛湾总要有人替英雄收尸。

那天之后,他就进了赔付署。

四年里,他把“英雄”两个字写进了三百一十九份死亡记录。

无职业者从侧门进。

侧门很窄,旁边挂着小牌:雇工、搬运、尸体认领、杂务结算。

伊安从侧门进去时,两个披甲冒险者正在笑。

“赔付署的人?”

“来替死人取任务奖励?”

伊安没有停。

他怀里夹着三份文书。

一份活人申诉暂缓签。

一份黑井事故死亡名单副本。

一份由玛蒂尔达署长签发的临时查验申请。

这三张纸加在一起,足够让公会档案室把黑井第一层清剿任务的原始记录拿出来。

按规矩,足够。

按烛湾的规矩,未必。

公会大厅比赔付署亮得多。

水晶灯悬在高顶下,铜质任务板占了整面墙。数百枚任务牌挂在板上,按照难度分成白、灰、蓝、黑、赤五色。

白色最简单。

赤色最致命。

黑井任务原本一直挂在灰色和蓝色之间。它危险,却不失控。烛湾靠这个平衡活了几十年。

现在,黑井第一层清剿任务挂在白色区。

简单。

伊安停在任务板前。

任务牌下方写着:适合一阶新晋小队,建议人数四至六人。

铜灯小队六人,平均二阶。

全灭。

大厅另一端,二楼栏杆上传来掌声。

“伊安·灰页。”

声音温和,像在招呼熟人。

卡修·金羽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深蓝礼服,胸前别着一枚金羽徽章,金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烛湾所有商人都熟悉的笑。

这笑能把一场灾难说成误会。

“我刚想请你来,你就到了。”

伊安把查验申请放在柜台上。

“我要查黑井事故原始任务记录。”

卡修没有看纸。

“当然可以。公会欢迎所有合规查验。”

他伸出手。

“职业章。”

大厅里安静了一点。

伊安说:“我是赔付署记录员,持有临时查验申请。”

“临时查验申请需要执行人身份确认。”

“赔付署印章在这里。”

“印章确认机构,不确认人。”

卡修仍然笑着。

“伊安,你没有职业章。”

这句话轻轻落下,周围的笑声就起来了。

不是很大,却够清楚。

伊安看见一名年轻法师把手按在自己的星纹章上,像确认自己与他不同。

卡修转向大厅众人。

“各位,公会并非拒绝配合。但黑井任务记录涉及冒险者路线、地下城节点、奖励生成和安全评估。让没有职业章的人查看,等于把诸位的命交给一个未受世界承认的旁观者。”

旁观者。

伊安在赔付署写了四年死亡记录。

他见过战士被自己的盾压碎,盗贼死在没上锁的门后,法师因为多念一个音节烧空肺。可在公会眼里,他仍旧只是旁观者。

因为他的手背上没有职业章。

大厅里有人开始附和。

“无职者看路线,万一卖给拾荒帮怎么办?”

“赔付署只管赔钱,任务难度他们懂什么?”

“黑井要是因为他停一天,药剂价又要涨。”

这些话不算恶毒。

它们只是烛湾平日里最普通的算盘声。

伊安明白他们为什么急。

黑井停开,外地队伍会转去银港,商铺压在仓库里的短剑会生锈,酒馆房间会空,药剂师的止血粉会过期。城里的每一枚银鹿都绕着那口井转,谁挡井口,谁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但如果任务牌真被改过,下一批下井的人会把命送进同一张账。

到时候大厅里会坐满新的家属,新的孩子会攥着新的契约等铃响。

卡修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更不能让伊安看原始记录。

卡修走到他面前,声音放低。

“回去吧。赔付署做该做的事。盖章,发钱,安抚家属。黑井会继续开,烛湾也会继续活。”

“如果黑井任务难度被改过,下一批进去的人会死。”

“冒险者知道自己在冒险。”

“他们不知道有人把赤色牌挂到了白色区。”

卡修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你说话要有证据。”

伊安抬手指向任务板。

“证据就在上面。”

卡修没有回头。

“上面写的是简单。”

“昨晚赔付署接收的承包会初始事故单写的是致命。”

“那张单子在哪里?”

“地下遗物库封存。”

“那等你拿出它,我们再谈。”

卡修抬手,侍者立刻把柜台上的查验申请推回伊安面前。

动作很轻,却等于把赔付署的章退了回来。

“还有一件事。”卡修说,“你今日在赔付署大厅公开宣称自己在死亡名单上。按公会安保惯例,涉及异常死亡记录者不得接近任务核心资料。”

伊安看向他。

“我成了异常,反而不能查异常?”

“你可以向城政厅申诉。”

“申诉期七日。”

“流程就是流程。”

伊安差点笑出来。

这句话本该由他说。

卡修用流程堵住他时,比任何人都熟练。

伊安看着卡修。

卡修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却像隔着烛湾所有职业章。

就在这时,任务板发出一声轻响。

咔。

伊安侧头。

黑井第一层清剿任务的白色任务牌微微一震。

牌面上有一层极薄的光流过去。

原本刻着“简单”的地方,字迹像被水洗了一下,变得更白、更干净、更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伊安的目光往任务牌边缘移。

那里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旧刻痕。

赤色任务牌才有的判定槽。

致命。

有人不是把任务难度写成了简单。

而是刚刚当着整个公会大厅的面,把“致命”改成了“简单”。

卡修轻声说:“你看,任务板也说是简单。”

伊安没有再争。

他把三份文书收回怀里。

因为他已经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