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职业章的人
冒险者公会烛湾分会建在黑井北路正中。
那是一座过分宽阔的石楼,门前立着十二根职业柱。战士的剑、盗贼的锁、法师的星、祭司的焰、游侠的弓,依次刻在柱顶。
每根柱下,都有人排队。
他们把职业章按在铜盘上,铜盘亮起,公会侍者便递上任务牌、药剂折扣券和黑井入口通行钉。
伊安站在门外,看着那些光。
没有一盏属于他。
职业章不是一块普通徽记。
它在十四岁之后由神殿、公会和城政厅共同见证。一旦点亮,人的名字就会被写进职业簿,战士可以合法持重剑,法师可以购买星尘粉,盗贼可以申请开锁任务,祭司可以给濒死者盖祝福章。
章亮了,世界才承认你能做某些事。
章不亮,你就是旁边的人。
伊安十四岁那年也站过职业柱下。
十二根柱子依次暗下去。
公会侍者当时对他说,别灰心,烛湾总要有人替英雄收尸。
那天之后,他就进了赔付署。
四年里,他把“英雄”两个字写进了三百一十九份死亡记录。
无职业者从侧门进。
侧门很窄,旁边挂着小牌:雇工、搬运、尸体认领、杂务结算。
伊安从侧门进去时,两个披甲冒险者正在笑。
“赔付署的人?”
“来替死人取任务奖励?”
伊安没有停。
他怀里夹着三份文书。
一份活人申诉暂缓签。
一份黑井事故死亡名单副本。
一份由玛蒂尔达署长签发的临时查验申请。
这三张纸加在一起,足够让公会档案室把黑井第一层清剿任务的原始记录拿出来。
按规矩,足够。
按烛湾的规矩,未必。
公会大厅比赔付署亮得多。
水晶灯悬在高顶下,铜质任务板占了整面墙。数百枚任务牌挂在板上,按照难度分成白、灰、蓝、黑、赤五色。
白色最简单。
赤色最致命。
黑井任务原本一直挂在灰色和蓝色之间。它危险,却不失控。烛湾靠这个平衡活了几十年。
现在,黑井第一层清剿任务挂在白色区。
简单。
伊安停在任务板前。
任务牌下方写着:适合一阶新晋小队,建议人数四至六人。
铜灯小队六人,平均二阶。
全灭。
大厅另一端,二楼栏杆上传来掌声。
“伊安·灰页。”
声音温和,像在招呼熟人。
卡修·金羽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深蓝礼服,胸前别着一枚金羽徽章,金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烛湾所有商人都熟悉的笑。
这笑能把一场灾难说成误会。
“我刚想请你来,你就到了。”
伊安把查验申请放在柜台上。
“我要查黑井事故原始任务记录。”
卡修没有看纸。
“当然可以。公会欢迎所有合规查验。”
他伸出手。
“职业章。”
大厅里安静了一点。
伊安说:“我是赔付署记录员,持有临时查验申请。”
“临时查验申请需要执行人身份确认。”
“赔付署印章在这里。”
“印章确认机构,不确认人。”
卡修仍然笑着。
“伊安,你没有职业章。”
这句话轻轻落下,周围的笑声就起来了。
不是很大,却够清楚。
伊安看见一名年轻法师把手按在自己的星纹章上,像确认自己与他不同。
卡修转向大厅众人。
“各位,公会并非拒绝配合。但黑井任务记录涉及冒险者路线、地下城节点、奖励生成和安全评估。让没有职业章的人查看,等于把诸位的命交给一个未受世界承认的旁观者。”
旁观者。
伊安在赔付署写了四年死亡记录。
他见过战士被自己的盾压碎,盗贼死在没上锁的门后,法师因为多念一个音节烧空肺。可在公会眼里,他仍旧只是旁观者。
因为他的手背上没有职业章。
大厅里有人开始附和。
“无职者看路线,万一卖给拾荒帮怎么办?”
“赔付署只管赔钱,任务难度他们懂什么?”
“黑井要是因为他停一天,药剂价又要涨。”
这些话不算恶毒。
它们只是烛湾平日里最普通的算盘声。
伊安明白他们为什么急。
黑井停开,外地队伍会转去银港,商铺压在仓库里的短剑会生锈,酒馆房间会空,药剂师的止血粉会过期。城里的每一枚银鹿都绕着那口井转,谁挡井口,谁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但如果任务牌真被改过,下一批下井的人会把命送进同一张账。
到时候大厅里会坐满新的家属,新的孩子会攥着新的契约等铃响。
卡修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更不能让伊安看原始记录。
卡修走到他面前,声音放低。
“回去吧。赔付署做该做的事。盖章,发钱,安抚家属。黑井会继续开,烛湾也会继续活。”
“如果黑井任务难度被改过,下一批进去的人会死。”
“冒险者知道自己在冒险。”
“他们不知道有人把赤色牌挂到了白色区。”
卡修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你说话要有证据。”
伊安抬手指向任务板。
“证据就在上面。”
卡修没有回头。
“上面写的是简单。”
“昨晚赔付署接收的承包会初始事故单写的是致命。”
“那张单子在哪里?”
“地下遗物库封存。”
“那等你拿出它,我们再谈。”
卡修抬手,侍者立刻把柜台上的查验申请推回伊安面前。
动作很轻,却等于把赔付署的章退了回来。
“还有一件事。”卡修说,“你今日在赔付署大厅公开宣称自己在死亡名单上。按公会安保惯例,涉及异常死亡记录者不得接近任务核心资料。”
伊安看向他。
“我成了异常,反而不能查异常?”
“你可以向城政厅申诉。”
“申诉期七日。”
“流程就是流程。”
伊安差点笑出来。
这句话本该由他说。
卡修用流程堵住他时,比任何人都熟练。
伊安看着卡修。
卡修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却像隔着烛湾所有职业章。
就在这时,任务板发出一声轻响。
咔。
伊安侧头。
黑井第一层清剿任务的白色任务牌微微一震。
牌面上有一层极薄的光流过去。
原本刻着“简单”的地方,字迹像被水洗了一下,变得更白、更干净、更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伊安的目光往任务牌边缘移。
那里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旧刻痕。
赤色任务牌才有的判定槽。
致命。
有人不是把任务难度写成了简单。
而是刚刚当着整个公会大厅的面,把“致命”改成了“简单”。
卡修轻声说:“你看,任务板也说是简单。”
伊安没有再争。
他把三份文书收回怀里。
因为他已经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