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5 章

黑井入口

第 5 章 · 1875 字

烛湾北侧的废矿井,原本不叫黑井。

三十年前,矿工在最深处挖到第一道会自己生长的石门。石门后面有怪物、金币、药草、会变换的走廊,还有足够让一个边陲小镇变成冒险城的欲望。

从那天起,废矿井有了新名字。

黑井。

伊安到达北路尽头时,入口外已经围满了人。

三支冒险队在雨棚下等得不耐烦,承包会工人正把一箱箱通行钉搬回仓库。铁匠铺的伙计和药剂商吵成一团,赌馆的人站在远处记录赔率。

一口井停下,半座城开始亏钱。

所以守在井口的人脸色都不好。

黑井入口上方挂着巨大的日账牌。

昨日收益:一千七百二十银鹿。

今日收益:零。

零这个数字被雨水冲得发亮。

路边有马车夫在骂,有赌徒在算今天少了几场生死盘,有神殿小祭司抱着赊出去的祝福账本不敢抬头。几个外地冒险者看见黑井不开,已经开始商量去银港。

烛湾不是没有别的生意。

只是所有生意都靠黑井先流血。

伊安从人群里走过时,听见有人低声说他的名字。

不是尊敬。

是记账。

他们在记今天是谁让他们少赚了钱。

最不好的是黑井承包会的人。

入口前横着一排铁栅,栅栏上挂着承包会的黑齿徽。六名护井打手站在栅栏后,手里拿着短弩。

为首的是一个红胡子男人。

伊安认得他。

哈登,格兰特·黑井的门犬。

格兰特是黑井承包会负责人,掌握入口、税票、路线维护和遗体拖运。公会决定谁能进井,承包会决定门什么时候开。

烛湾地面上的十二条街,都绕不开这两个人。

哈登看见伊安,嘴角一扯。

“赔付署的小笔杆子,你来错地方了。死人在你们楼下,活人才到这里。”

伊安取出暂缓签。

“黑井事故进入错赔审查。按规程,入口税票、通行钉、当日守门记录全部封存。”

“封存?”

哈登笑了。

他身后的打手也笑。

“你有公会手令吗?”

“这是赔付署手令。”

“我们归承包会管。”

“死人归赔付署管。”

伊安看向铁栅后的井门。

“你们今天拖出来十七个死人,还补送了一份幸存者遗物。只要事故没有结案,入口就是死亡现场的一部分。”

哈登脸上的笑没了。

“格兰特先生说了,黑井今日维护,外人不得靠近。”

“维护记录。”

“什么?”

“既然维护,就给我维护记录。”

哈登往前一步。

短弩抬起半寸。

周围的冒险者都安静下来。

他们不喜欢赔付署,也不喜欢承包会,但更喜欢看别人先流血。

伊安没有退。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灰色纸封,贴在铁栅上。

赔付署尸证封。

纸封一贴,哈登的脸色就变了。

这东西不是给活人用的。

它贴在哪里,哪里就暂时归死亡账本管。任何私拆、转移、破坏,都算干扰死亡审查。按烛湾旧法,最轻罚三十银鹿,最重吊销入口工牌。

对承包会的人来说,吊销工牌比挨一刀还难受。

“你敢封黑井?”

“我封的是事故入口。”

“这是整座城的饭碗!”

“那就把账拿出来。”

哈登的眼皮跳了跳。

伊安伸手。

“昨夜入井税票。”

没有人动。

伊安又往纸封上压了一枚小铜章。

“第二道封。”

哈登咬牙。

“拿给他。”

一名工人跑进守门棚,很快抱出一本油皮账。

伊安站在雨里翻账。

昨夜第三刻,铜灯小队六人入井。

正式通行钉六枚。

临时随行纸牌三张。

向导附费,无。

路线变更附费,无。

未登记随行罚费,无。

十七名死者,九份入井记录。

伊安把数字圈出来。

“少了八个人。”

哈登冷声道:“黑井里不只一个入口。拾荒者会钻旧矿缝。”

“旧矿缝也要交黑粉税。”

“总有漏的。”

“八个全漏?”

哈登不说话了。

伊安继续翻。

账册后半页有刮擦痕。

那一格原本写过什么,后来被小刀刮去,又用油墨涂了一层。雨水落在纸上,油墨浮起一点,露出底下残留的两个字。

第七。

伊安的左腕忽然冷了一下。

死亡名单、黑石骰、旧外套、删除通知,都在往“第七”这两个字上靠。

哈登伸手来夺账册。

伊安侧身避开。

“这本账封存。”

“你带不走。”

短弩完全抬起。

围观人群往后退。

伊安听见弩弦绷紧的声音。

他知道哈登只要松手,短箭会在三十步内射穿他的喉咙。赔付署记录员没有护甲,没有祝福,也没有能让死亡慢一点发生的职业能力。

但他也知道,哈登不敢先射。

账本还在他手里。

尸证封还贴在铁栅上。

更重要的是,周围有足够多的眼睛。

烛湾的人可以装看不见黑井吞人,却不会装看不见黑井停七天。

如果哈登在众目睽睽下杀了他,赔付署就算被公会压住,城政厅也必须封井验尸。哪怕只验三天,格兰特也要损失五千银鹿以上。

伊安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把自己的命放进了对方的账里。

价码暂时够高。

伊安把账册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按在尸证封上。

“现在射我,黑井入口至少封七天。你可以试试格兰特先生愿不愿意为你亏掉七天。”

哈登的手指僵住。

远处第二道黑井钟没有响。

烛湾北路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份沉默。

哈登盯了伊安很久,最后抬手。

铁栅打开半人宽。

“你要查,就自己下去。”他咧开嘴,“记录员,下面可没有窗口给你躲。”

他又补了一句。

“按规矩,未登记下井者死了,不赔。”

伊安从怀里取出一张空白纸牌,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上赔付署临时查验章。

“现在登记。”

哈登眯眼。

“这不是公会通行钉。”

“这是死亡现场查验证。”

“黑井不认。”

“那就让黑井自己说。”

伊安把纸牌放到入口前的验票槽里。

槽内沉默片刻,忽然泛起一层灰光。

灰光没有像职业者通行钉那样变亮,只在纸牌边缘绕了一圈,然后消失。

纸牌没有被吐出来。

黑井收下了。

围观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

哈登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

无职业者不能进井。

这是公会说的。

可黑井刚才没有拒绝。

伊安走进铁栅。

黑井入口像一张嵌在山壁里的黑口,湿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铁锈和烂泥的味道。

他刚站到井门前,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很远。

“救我。”

伊安的脚步停住。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伊安,救我。”

用的是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