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井入口
烛湾北侧的废矿井,原本不叫黑井。
三十年前,矿工在最深处挖到第一道会自己生长的石门。石门后面有怪物、金币、药草、会变换的走廊,还有足够让一个边陲小镇变成冒险城的欲望。
从那天起,废矿井有了新名字。
黑井。
伊安到达北路尽头时,入口外已经围满了人。
三支冒险队在雨棚下等得不耐烦,承包会工人正把一箱箱通行钉搬回仓库。铁匠铺的伙计和药剂商吵成一团,赌馆的人站在远处记录赔率。
一口井停下,半座城开始亏钱。
所以守在井口的人脸色都不好。
黑井入口上方挂着巨大的日账牌。
昨日收益:一千七百二十银鹿。
今日收益:零。
零这个数字被雨水冲得发亮。
路边有马车夫在骂,有赌徒在算今天少了几场生死盘,有神殿小祭司抱着赊出去的祝福账本不敢抬头。几个外地冒险者看见黑井不开,已经开始商量去银港。
烛湾不是没有别的生意。
只是所有生意都靠黑井先流血。
伊安从人群里走过时,听见有人低声说他的名字。
不是尊敬。
是记账。
他们在记今天是谁让他们少赚了钱。
最不好的是黑井承包会的人。
入口前横着一排铁栅,栅栏上挂着承包会的黑齿徽。六名护井打手站在栅栏后,手里拿着短弩。
为首的是一个红胡子男人。
伊安认得他。
哈登,格兰特·黑井的门犬。
格兰特是黑井承包会负责人,掌握入口、税票、路线维护和遗体拖运。公会决定谁能进井,承包会决定门什么时候开。
烛湾地面上的十二条街,都绕不开这两个人。
哈登看见伊安,嘴角一扯。
“赔付署的小笔杆子,你来错地方了。死人在你们楼下,活人才到这里。”
伊安取出暂缓签。
“黑井事故进入错赔审查。按规程,入口税票、通行钉、当日守门记录全部封存。”
“封存?”
哈登笑了。
他身后的打手也笑。
“你有公会手令吗?”
“这是赔付署手令。”
“我们归承包会管。”
“死人归赔付署管。”
伊安看向铁栅后的井门。
“你们今天拖出来十七个死人,还补送了一份幸存者遗物。只要事故没有结案,入口就是死亡现场的一部分。”
哈登脸上的笑没了。
“格兰特先生说了,黑井今日维护,外人不得靠近。”
“维护记录。”
“什么?”
“既然维护,就给我维护记录。”
哈登往前一步。
短弩抬起半寸。
周围的冒险者都安静下来。
他们不喜欢赔付署,也不喜欢承包会,但更喜欢看别人先流血。
伊安没有退。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灰色纸封,贴在铁栅上。
赔付署尸证封。
纸封一贴,哈登的脸色就变了。
这东西不是给活人用的。
它贴在哪里,哪里就暂时归死亡账本管。任何私拆、转移、破坏,都算干扰死亡审查。按烛湾旧法,最轻罚三十银鹿,最重吊销入口工牌。
对承包会的人来说,吊销工牌比挨一刀还难受。
“你敢封黑井?”
“我封的是事故入口。”
“这是整座城的饭碗!”
“那就把账拿出来。”
哈登的眼皮跳了跳。
伊安伸手。
“昨夜入井税票。”
没有人动。
伊安又往纸封上压了一枚小铜章。
“第二道封。”
哈登咬牙。
“拿给他。”
一名工人跑进守门棚,很快抱出一本油皮账。
伊安站在雨里翻账。
昨夜第三刻,铜灯小队六人入井。
正式通行钉六枚。
临时随行纸牌三张。
向导附费,无。
路线变更附费,无。
未登记随行罚费,无。
十七名死者,九份入井记录。
伊安把数字圈出来。
“少了八个人。”
哈登冷声道:“黑井里不只一个入口。拾荒者会钻旧矿缝。”
“旧矿缝也要交黑粉税。”
“总有漏的。”
“八个全漏?”
哈登不说话了。
伊安继续翻。
账册后半页有刮擦痕。
那一格原本写过什么,后来被小刀刮去,又用油墨涂了一层。雨水落在纸上,油墨浮起一点,露出底下残留的两个字。
第七。
伊安的左腕忽然冷了一下。
死亡名单、黑石骰、旧外套、删除通知,都在往“第七”这两个字上靠。
哈登伸手来夺账册。
伊安侧身避开。
“这本账封存。”
“你带不走。”
短弩完全抬起。
围观人群往后退。
伊安听见弩弦绷紧的声音。
他知道哈登只要松手,短箭会在三十步内射穿他的喉咙。赔付署记录员没有护甲,没有祝福,也没有能让死亡慢一点发生的职业能力。
但他也知道,哈登不敢先射。
账本还在他手里。
尸证封还贴在铁栅上。
更重要的是,周围有足够多的眼睛。
烛湾的人可以装看不见黑井吞人,却不会装看不见黑井停七天。
如果哈登在众目睽睽下杀了他,赔付署就算被公会压住,城政厅也必须封井验尸。哪怕只验三天,格兰特也要损失五千银鹿以上。
伊安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把自己的命放进了对方的账里。
价码暂时够高。
伊安把账册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按在尸证封上。
“现在射我,黑井入口至少封七天。你可以试试格兰特先生愿不愿意为你亏掉七天。”
哈登的手指僵住。
远处第二道黑井钟没有响。
烛湾北路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份沉默。
哈登盯了伊安很久,最后抬手。
铁栅打开半人宽。
“你要查,就自己下去。”他咧开嘴,“记录员,下面可没有窗口给你躲。”
他又补了一句。
“按规矩,未登记下井者死了,不赔。”
伊安从怀里取出一张空白纸牌,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上赔付署临时查验章。
“现在登记。”
哈登眯眼。
“这不是公会通行钉。”
“这是死亡现场查验证。”
“黑井不认。”
“那就让黑井自己说。”
伊安把纸牌放到入口前的验票槽里。
槽内沉默片刻,忽然泛起一层灰光。
灰光没有像职业者通行钉那样变亮,只在纸牌边缘绕了一圈,然后消失。
纸牌没有被吐出来。
黑井收下了。
围观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
哈登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
无职业者不能进井。
这是公会说的。
可黑井刚才没有拒绝。
伊安走进铁栅。
黑井入口像一张嵌在山壁里的黑口,湿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铁锈和烂泥的味道。
他刚站到井门前,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很远。
“救我。”
伊安的脚步停住。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伊安,救我。”
用的是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