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枚死因牌
七枚死因牌没有风也在晃。
每晃一下,伊安身上就多出一种错觉。
第一下,他闻到黑血契约的腥甜味。
第二下,他听见薇拉剑刃刺入胸口的声音。
第三下,他看见账册纸页倒卷,所有自己写过的字都变成绞索。
第四下,空白职业章贴上他的额头,叙事两个字像烙印般往骨头里压。
第五下,他沉入复活池,看见另一个自己从水里坐起。
第六下,奥瑟的银笔划掉他的名字。
第七下,黑石骰裂开,里面滚出一颗更小的骰子。
伊安后退半步。
薇拉立刻挡到他和死因牌之间。
“别看太久。”
“已经看见了。”
“那就别选。”
罗姆绕着铜钩走了半圈,没有伸手。
“每枚牌是不是都能开门?”
塞蕾娜盯着牌下方的小字。
“是。”
她的声音很难听。
“选择任一死因,即视为确认死亡事实。确认后,门会放行。”
阿洛问:
“代价?”
塞蕾娜闭了闭眼。
“死因会成为真实记录。”
罗姆脸色一变。
“也就是说,选队伍背叛,薇拉真得捅他?”
薇拉冷声道:“我可以先捅这扇门。”
她抬剑。
伊安按住她手腕。
“它等的就是这个。”
死因牌下方的铜钩像活物一样向薇拉靠近。
队伍背叛那一枚亮得最厉害。
伊安心里发冷。
门不只提供通行。
它在诱导最容易发生的死法。
直井里让他看见未来背叛,门前立刻摆出对应牌。
如果他此刻开始怀疑薇拉,哪怕只是一点点,牌就会把怀疑写成证据。
“这不是选择。”伊安说。
“是什么?”
“审讯。”
他看着七枚牌。
“它先让你承认恐惧,再把恐惧变成死因。”
少年站在后面,忽然捂住耳朵。
“它们在说话。”
伊安转头。
“说什么?”
少年嘴唇发白。
“第一枚说,你欠的债总要有人还。第二枚说,队友总会选更大的生路。第三枚说,写记录的人最后会被记录吞掉。第四枚说,没有职业的人终究需要一个位置。”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
“第七枚在叫你。”
黑石骰在证物盒里撞得更重。
伊安把盒扣紧。
“我不应答。”
门内翻页声停了。
七枚死因牌同时贴到门板上,牌下各自浮出一条通行说明。
【债务转移:由深渊债局接管死亡事实,队伍可通行。】
【队伍背叛:由队友完成死亡事实,队伍可通行。】
【记录反噬:由申请人自证记录错误,队伍可通行。】
【职业补全:授予第十三职业,队伍可通行。】
【复活池同化:以副本身份进入,队伍可通行。】
【审判庭删除:移交命运审判庭,队伍可通行。】
【逆骰终局:投出最后一骰,队伍可通行。】
每一条都写着队伍可通行。
没有一条写伊安可生还。
这很公平。
公平得恶心。
更恶心的是,每条说明后面都浮出一段补充收益。
债务转移后,深渊债局将赦免罗姆旧债。
队伍背叛后,薇拉可获得一次审判庭减刑。
记录反噬后,赔付署将承认伊安所有前置证词。
职业补全后,伊安会获得正式职业和第50层通行权。
复活池同化后,队伍可获得一具听命副本。
审判庭删除后,所有队员地面通缉同步撤销。
逆骰终局后,本轮所有幸存者可返回烛湾。
每一条都像在为死亡贴上合理折扣。
伊安看着那些补充收益,反而更冷静。
真正想杀人的规则,往往不会只亮刀。
它会告诉你刀落下后,桌面会变干净,账目会变漂亮,旁人会得到好处。
它要的不是死亡本身。
是让活人替死亡点头。
罗姆低声说:
“它在用我们逼你。”
阿洛握紧弓。
“不走也会困死。”
塞蕾娜看向四周。
那些空门框越来越近。
每一张申请表都开始复制七枚死因牌。
如果他们拖得太久,这里会把整座大厅变成处决台。
伊安翻开账册。
左手裂纹还没完全恢复,右手因为刚才的下坠在发抖。
字写得不稳。
但他仍然写。
死亡确认程序需满足三项:
死因明确。
尸体或同等遗留明确。
见证人签名明确。
门板上立刻浮出回应:
【死因已列明。】
七枚牌同时一亮。
伊安继续写:
尸体未出现。
门回应:
【申请人可即时转化为尸体。】
罗姆骂道:“它还挺会补材料。”
伊安没有理会。
他写下第三行:
见证人签名缺失。
门板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得很长。
长到连薇拉都压低声音:
“卡住了?”
塞蕾娜盯着门缝。
“它在找。”
“找什么?”
“能替伊安死亡事实背书的人。”
少年忽然退了一步。
他手背上的见证章影又浮出来。
“不。”
伊安立刻看向他。
“别签。”
少年咬住嘴唇,血从唇边渗出来。
“它说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你不是。”
“预审名单上写了。”
“预审名单不是命。”
伊安说完,把账册塞到他怀里。
少年怔住。
“写。”
“写什么?”
“写你不同意。”
少年的手在抖,字也抖。
他写得很慢:
我拒绝作为强制见证人。
第一笔落下,门板发出一声尖锐摩擦。
第二笔落下,七枚死因牌同时向内凹陷。
第三笔落下,少年手背上的章影几乎被撕开。
他痛得跪倒,却仍然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伊安按住他的肩。
“够了。”
少年喘着气,眼里第一次不只是恐惧。
还有一点很浅的怒意。
“它不能替我同意。”
少年双眼发直。
“我没有签。”
他说话时,手背却慢慢抬起。
像有另一个人在牵他的骨头。
薇拉一剑砍向他脚下的影子。
影子断开,少年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门内响起一声轻笑。
很轻。
却让伊安的血几乎停住。
那笑声太熟。
熟到像从自己喉咙里传出来。
七枚死因牌下方,空白签名栏忽然出现一笔。
然后是第二笔。
有人在门内写字。
字迹和伊安完全一样。
第一笔落下时,伊安右手食指跟着抽痛。
第二笔落下时,账册上所有他写过的名字同时浮起,又重新沉回纸面。
第三笔落下时,黑石骰停止撞击。
它像在听。
薇拉看向伊安。
“你没写?”
伊安没有回答得太快。
他先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干净,没有墨。
可指腹上多出一道极淡的压痕。
像某个地方的他,正在替这里的他下笔。
门内那人写得很稳。
稳得像早已练过无数次。
见证人:
伊安·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