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人是我
门前没有人说话。
见证人签名停在死因牌下方。
伊安·灰页。
字迹太像。
不是模仿。
模仿会有迟疑,会在某些转折处露出用力痕迹。
这行字没有。
它像伊安自己在赔付署窗口后写过无数遍名字,手腕习惯、收笔轻重、灰页两个字之间微小的间距,全都对。
罗姆慢慢扭头看伊安。
“你什么时候进去写的?”
“我如果知道,就不会站在这里。”
薇拉没有看签名。
她盯着伊安的脸。
“你现在有没有想起什么?”
伊安摇头。
“没有。”
“确定?”
“确定。”
这一次,回答比他想象中难。
因为他并不确定自己还有多少记忆完整。
逆骰拿走过母亲留下的一部分温度。
黑井删改过他的身份。
少年记得另一个他。
门内又出现他的签名。
每一件都在提醒他:一个人说“我记得”,未必能证明什么。
门内传来脚步声。
很近。
像有人隔着木板走到另一侧。
咔。
旧铜把手转动了一下。
门没有打开。
只开了一条竖缝。
缝里没有光。
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伊安。
伊安也看着它。
同样的灰色瞳孔。
同样的疲惫。
只是门内那只眼睛更暗,像已经在很多没有天亮的地方熬过太久。
“别让他们选牌。”
门内的人说。
声音也一样。
罗姆立刻后退半步。
“我讨厌这种场面。”
塞蕾娜抬起星纹,公式盘绕在指尖。
“你是谁?”
门内的人没有回答她。
他只看着伊安。
“问我。”
伊安握住账册。
“你是谁?”
“伊安·灰页。”
薇拉的剑尖抬起。
“错。”
门内的人轻声说:
“对你来说是错。”
“对这里来说不是。”
七枚死因牌轻轻晃动,像在赞同这句话。
伊安问:
“你是哪一次?”
门内沉默了一息。
“第六次之后。”
少年猛地抬头。
“你就是让我跑的人?”
门缝里的眼睛终于转向他。
那一瞬间,伊安看见门内的人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惊讶。
是确认某个不敢相信的证据仍然存在。
“你活下来了。”
少年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算不算。”
“算。”门内的人说,“只要还会怕,就算。”
伊安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他太了解自己。
所以更能听出那不是伪装出来的善意。
门内的伊安确实在庆幸。
罗姆受不了似的插话:
“行,感人先放一边。我们现在有两个伊安,一个门外,一个门内。谁能证明哪个是真的?”
门内的人说:
“不能。”
罗姆一噎。
“你倒是不装。”
“因为真假不是这里最危险的问题。”
伊安接上:
“解释权才是。”
门内的人看回他。
两个人隔着门缝对视。
像一份记录照见另一份记录。
门内伊安说:
“你已经走到第七次。外面那些牌不是要杀你,是要让你承认一种解释。只要你承认,前六次就会被整理成铺垫,第七次会成为结论。”
塞蕾娜皱眉。
“谁在整理?”
门内伊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
门缝里伸出几页残破记录。
纸页烧焦,边缘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死亡经过。
伊安接过第一页。
标题是:
第一次死亡。
死因:债务转移。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次死亡。
死因:队伍背叛。
第三页。
记录反噬。
第四页。
职业补全。
第五页。
复活池同化。
第六页。
审判庭删除。
七枚死因牌,前六枚全都已经发生过。
薇拉脸色苍白。
她看向第二页,手指几乎捏碎剑柄。
“我?”
门内伊安说:
“不是现在的你。”
“但也是我?”
“是一次被逼到无路可走的你。”
薇拉没有再问。
伊安翻看那些记录。
每一页最后都有空白。
不是记录缺失。
是被刻意挖掉。
他问:
“第七次是什么?”
门内伊安看着证物盒。
“逆骰终局。”
黑石骰安静得不正常。
像一颗闭眼的心脏。
伊安问:
“你为什么替我签见证?”
“不签,少年会被迫签。”
门内伊安看向少年。
“他一签,就会成为第七次里的见证人。见证人不能离场,不能被删除,也不能被允许活着回到烛湾。”
少年脸色惨白。
“所以你替我?”
“我本来就是残留见证。”
门内伊安说得很平静。
“残留物不怕再脏一点。”
伊安心里没有因此放松。
因为这句话也很像他。
太像了。
像到他开始明白罗姆的恐惧。
如果一个人可以残留,可以补全,可以从前六次失败中站出来签字,那“当前的伊安”到底凭什么认为自己不是第七个版本?
门内伊安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急着证明你是真的。”
“为什么?”
“这里最喜欢真伪争夺。两个伊安互相否定,门就能把失败写成记录反噬。”
伊安低头看第三枚死因牌。
它果然亮了一下。
薇拉冷声问:
“那我们怎么进去?”
门内伊安说:
“不用进去。”
众人一怔。
他继续道:
“第50层不在门后。”
“门后只是让你们承认死亡的地方。”
罗姆扶额。
“我真的受够这种地方了。”
伊安问:
“真正入口在哪?”
门内伊安把六页死亡记录收回去,只留下一小块黑色碎牌。
碎牌上有一个残缺数字。
七。
“第七码。”
门内伊安说。
“集齐前六次死亡的见证残页,才能打开它。格兰特不知道这个,他只想抢死因牌去献给审判庭。”
话音未落,大厅远处传来鼓声。
斗技厅的鼓。
一下一下,正在逼近。
门外那些空门框开始变形。
原本平直的门框向内弯曲,慢慢拼成斗技厅看台的轮廓。任务牌重新升起,黑水镜一面接一面点亮。
格兰特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
但他的声音先到了。
“记录员,你比我预估的更麻烦。”
罗姆看向四周。
“他怎么还追得上?”
门内伊安回答:
“他拿到了承包会的回流权限。第50层外发生的一切,都会被拉回斗技厅结算。”
塞蕾娜脸色一沉。
“也就是说,他可以在这里重新开战。”
“可以。”
门内伊安看着伊安。
“而且他会抢第七码。”
伊安低头看那块黑色碎牌。
碎牌很轻。
却像压着六次死亡的重量。
薇拉走到他身旁。
“信他?”
伊安看着门缝里的自己。
“还不能。”
门内伊安点头。
“对。”
伊安把碎牌放进账册夹层。
“但可以先把他说的事当成风险。”
薇拉嘴角动了一下。
“这算你的信任方式?”
“赔付署式信任。”
“真难听。”
“有效。”
门缝里的伊安看着众人,终于说出那句少年记忆里的真相。
“我已经替你们死过六次。”
“第七次,别再让我一个人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