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45 章

见证人是我

第 45 章 · 1835 字

门前没有人说话。

见证人签名停在死因牌下方。

伊安·灰页。

字迹太像。

不是模仿。

模仿会有迟疑,会在某些转折处露出用力痕迹。

这行字没有。

它像伊安自己在赔付署窗口后写过无数遍名字,手腕习惯、收笔轻重、灰页两个字之间微小的间距,全都对。

罗姆慢慢扭头看伊安。

“你什么时候进去写的?”

“我如果知道,就不会站在这里。”

薇拉没有看签名。

她盯着伊安的脸。

“你现在有没有想起什么?”

伊安摇头。

“没有。”

“确定?”

“确定。”

这一次,回答比他想象中难。

因为他并不确定自己还有多少记忆完整。

逆骰拿走过母亲留下的一部分温度。

黑井删改过他的身份。

少年记得另一个他。

门内又出现他的签名。

每一件都在提醒他:一个人说“我记得”,未必能证明什么。

门内传来脚步声。

很近。

像有人隔着木板走到另一侧。

咔。

旧铜把手转动了一下。

门没有打开。

只开了一条竖缝。

缝里没有光。

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伊安。

伊安也看着它。

同样的灰色瞳孔。

同样的疲惫。

只是门内那只眼睛更暗,像已经在很多没有天亮的地方熬过太久。

“别让他们选牌。”

门内的人说。

声音也一样。

罗姆立刻后退半步。

“我讨厌这种场面。”

塞蕾娜抬起星纹,公式盘绕在指尖。

“你是谁?”

门内的人没有回答她。

他只看着伊安。

“问我。”

伊安握住账册。

“你是谁?”

“伊安·灰页。”

薇拉的剑尖抬起。

“错。”

门内的人轻声说:

“对你来说是错。”

“对这里来说不是。”

七枚死因牌轻轻晃动,像在赞同这句话。

伊安问:

“你是哪一次?”

门内沉默了一息。

“第六次之后。”

少年猛地抬头。

“你就是让我跑的人?”

门缝里的眼睛终于转向他。

那一瞬间,伊安看见门内的人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惊讶。

是确认某个不敢相信的证据仍然存在。

“你活下来了。”

少年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算不算。”

“算。”门内的人说,“只要还会怕,就算。”

伊安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他太了解自己。

所以更能听出那不是伪装出来的善意。

门内的伊安确实在庆幸。

罗姆受不了似的插话:

“行,感人先放一边。我们现在有两个伊安,一个门外,一个门内。谁能证明哪个是真的?”

门内的人说:

“不能。”

罗姆一噎。

“你倒是不装。”

“因为真假不是这里最危险的问题。”

伊安接上:

“解释权才是。”

门内的人看回他。

两个人隔着门缝对视。

像一份记录照见另一份记录。

门内伊安说:

“你已经走到第七次。外面那些牌不是要杀你,是要让你承认一种解释。只要你承认,前六次就会被整理成铺垫,第七次会成为结论。”

塞蕾娜皱眉。

“谁在整理?”

门内伊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

门缝里伸出几页残破记录。

纸页烧焦,边缘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死亡经过。

伊安接过第一页。

标题是:

第一次死亡。

死因:债务转移。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次死亡。

死因:队伍背叛。

第三页。

记录反噬。

第四页。

职业补全。

第五页。

复活池同化。

第六页。

审判庭删除。

七枚死因牌,前六枚全都已经发生过。

薇拉脸色苍白。

她看向第二页,手指几乎捏碎剑柄。

“我?”

门内伊安说:

“不是现在的你。”

“但也是我?”

“是一次被逼到无路可走的你。”

薇拉没有再问。

伊安翻看那些记录。

每一页最后都有空白。

不是记录缺失。

是被刻意挖掉。

他问:

“第七次是什么?”

门内伊安看着证物盒。

“逆骰终局。”

黑石骰安静得不正常。

像一颗闭眼的心脏。

伊安问:

“你为什么替我签见证?”

“不签,少年会被迫签。”

门内伊安看向少年。

“他一签,就会成为第七次里的见证人。见证人不能离场,不能被删除,也不能被允许活着回到烛湾。”

少年脸色惨白。

“所以你替我?”

“我本来就是残留见证。”

门内伊安说得很平静。

“残留物不怕再脏一点。”

伊安心里没有因此放松。

因为这句话也很像他。

太像了。

像到他开始明白罗姆的恐惧。

如果一个人可以残留,可以补全,可以从前六次失败中站出来签字,那“当前的伊安”到底凭什么认为自己不是第七个版本?

门内伊安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急着证明你是真的。”

“为什么?”

“这里最喜欢真伪争夺。两个伊安互相否定,门就能把失败写成记录反噬。”

伊安低头看第三枚死因牌。

它果然亮了一下。

薇拉冷声问:

“那我们怎么进去?”

门内伊安说:

“不用进去。”

众人一怔。

他继续道:

“第50层不在门后。”

“门后只是让你们承认死亡的地方。”

罗姆扶额。

“我真的受够这种地方了。”

伊安问:

“真正入口在哪?”

门内伊安把六页死亡记录收回去,只留下一小块黑色碎牌。

碎牌上有一个残缺数字。

七。

“第七码。”

门内伊安说。

“集齐前六次死亡的见证残页,才能打开它。格兰特不知道这个,他只想抢死因牌去献给审判庭。”

话音未落,大厅远处传来鼓声。

斗技厅的鼓。

一下一下,正在逼近。

门外那些空门框开始变形。

原本平直的门框向内弯曲,慢慢拼成斗技厅看台的轮廓。任务牌重新升起,黑水镜一面接一面点亮。

格兰特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

但他的声音先到了。

“记录员,你比我预估的更麻烦。”

罗姆看向四周。

“他怎么还追得上?”

门内伊安回答:

“他拿到了承包会的回流权限。第50层外发生的一切,都会被拉回斗技厅结算。”

塞蕾娜脸色一沉。

“也就是说,他可以在这里重新开战。”

“可以。”

门内伊安看着伊安。

“而且他会抢第七码。”

伊安低头看那块黑色碎牌。

碎牌很轻。

却像压着六次死亡的重量。

薇拉走到他身旁。

“信他?”

伊安看着门缝里的自己。

“还不能。”

门内伊安点头。

“对。”

伊安把碎牌放进账册夹层。

“但可以先把他说的事当成风险。”

薇拉嘴角动了一下。

“这算你的信任方式?”

“赔付署式信任。”

“真难听。”

“有效。”

门缝里的伊安看着众人,终于说出那句少年记忆里的真相。

“我已经替你们死过六次。”

“第七次,别再让我一个人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