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井停转
格兰特死后，斗技厅没有立刻安静。
相反，它像终于失去控制的巨兽，开始从内部塌陷。
看台一层层翻折，任务牌砸进地面，黑水镜碎成无数片。每一片碎镜里都映着不同的烛湾：有的还在夜色里，有的已经燃起大火，有的街上空无一人，只剩公会旗帜在雨中腐烂。
罗姆捡起那颗破裂义眼。
义眼还在抽动。
“这东西值钱吗？”
塞蕾娜瞥他一眼。
“值命。”
罗姆立刻把它扔回地上。
义眼砸碎后，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串黑色坐标。
坐标顺着地砖爬向第七码。
伊安用账册压住。
第七码发热。
【终局编纂室】那行字短暂亮起，随后指向斗技厅底部。
地面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机械梯。
梯子不是铁做的。
是由无数合拢的账册书脊拼成。
每一节书脊上都刻着死亡编号。
塞蕾娜蹲下看了一眼。
“核心在下面。”
薇拉把剑从格兰特残留的灰里拔出。
“走。”
“等等。”罗姆看向四周，“这地方正在塌，我们还往核心走？”
伊安收好第七码。
“证据在核心。”
“命也在外面。”
“所以快点。”
罗姆张了张嘴，最后只骂了一句，跟上。
他们沿机械梯下行。
每走一步，身后就有一节书脊断裂，掉进看不见的黑暗里。
黑井不再假装自己是地下城。
它露出真正的内部。
齿轮由职业章拼成。
链条由复活票据串起。
管道里流动着黑色契约血。
墙壁上镶着无数小型任务牌，牌面不断刷新：
清剿。
护送。
寻物。
调查。
每一个普通任务名后面，都接着几行极小的调整记录。
难度下调。
奖励上浮。
死亡赔付外包。
失败分支回收。
伊安看得越多，脚步越沉。
这不是一口井。
这是一个把冒险拆成账目的机器。
更深处传来惨叫。
不是活人的惨叫。
像许多旧记录被同时从机器里拔出，纸页撕裂，墨迹烧焦。
一道管道爆开，喷出成堆铜牌。
铜牌滚到众人脚边，每一块都刻着一个队伍名。
铜灯。
灰鸦。
红靴。
晨雾。
还有更多伊安没听过的低阶小队。
这些队伍也许曾在酒馆里吹过牛，在公会窗口前讨价还价，在出发前把家书交给同伴。
现在，他们的名字被压成机器零件，负责让下一批人相信任务只是任务。
少年蹲下捡起一块铜牌，又很快放下。
“它们在发热。”
伊安说：“里面还有未结算的死。”
罗姆低声道：“那得有多少？”
没人回答。
答案从四面八方滚过来，叮叮当当，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阿洛忽然停住。
他看见一块牌上写着旧村寨的名字。
迁移护送。
风险等级：三。
实际风险等级：七。
失败收益：土地回收。
阿洛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弓身发出轻响。
薇拉没有催他。
伊安走过去，把那块牌拆下来，塞进证物袋。
“带走。”
阿洛看了他一眼。
“不影响你找黑井记录？”
“这是黑井记录的一部分。”
阿洛低头，很轻地说了声：“好。”
继续往下，塞蕾娜也看见白塔的标记。
禁研样本外放。
实验环境：黑井二层至四层。
观察目标：规则污染下的低阶队伍决策。
她的脸色比在白塔幻象里更冷。
“他们把论文藏在任务里。”
罗姆干笑。
“至少你当年没冤枉他们。”
“我宁可冤枉了。”
核心机房到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厅。
圆厅中央没有机核，只有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七个黑匣。
每个黑匣上都贴着伊安的名字。
桌子后方，悬着一支巨大的笔。
圆厅四周还有十二根熄灭的职业柱。
它们和伊安十四岁那天见过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里的职业柱更旧，柱身上刻满被涂掉的名字。
每一根柱子底部都接着一条管线，管线通向桌上那支巨笔。
塞蕾娜看得脸色发白。
“职业筛选不是独立的。”
伊安喉咙发紧。
“它和黑井连着。”
“至少某个版本里连着。”塞蕾娜说，“无职业不是没有被系统看见。”
她看向伊安。
“是被放到另一张表里。”
笔尖插进虚空，正在慢慢书写。
写的不是现在。
而是即将发生的下一段。
【异常队伍进入核心。】
【承包官格兰特死亡。】
【建议将死亡归因为内部争斗。】
薇拉抬剑就要砍。
伊安拦住她。
“等它写完一句。”
“为什么？”
“半句不能当证据。”
薇拉看他的眼神像看疯子。
但她停住了。
巨大笔写完最后一个字。
伊安立刻撕下那一页。
圆厅发出尖锐鸣叫。
七个黑匣同时弹开。
里面不是宝石，也不是武器。
是死亡记录。
每一份都用赔付署格式装订。
罗姆忍不住说：
“这才是战利品？”
“比战利品有用。”
圆厅四周忽然打开许多暗格。
暗格里堆满金币、职业章、魔导装备、复活石牌、白塔禁卷。
黑井在崩塌前，终于露出最常见也最有效的诱惑。
拿走这些，就能活得很好。
至少短时间内很好。
还有一格暗格里，放着一份干净身份。
无债。
无通缉。
无职业缺陷记录。
名字栏空着。
任何人按下手印，就能带着新的身份离开。
罗姆盯着那份身份，比盯金币更久。
有些诱惑不能靠别人替你拒绝。
罗姆伸手。
指尖离身份纸只有一寸。
最后，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揉成一团，塞进证物袋。
“别误会。”他咬牙说，“我只是觉得它也算证据。”
伊安点头。
“当然。”
薇拉看都没看。
阿洛只取回那块村寨任务牌。
塞蕾娜拿走白塔实验记录。
罗姆盯着金币看了三息，最后狠狠闭眼。
“我以后会后悔。”
“会。”伊安说。
“那你还不劝我拿？”
“你若拿了，也会后悔。”
罗姆咬牙转身。
“你这人真烦。”
伊安把七份死亡记录全部装进证物袋。
巨大笔忽然停住。
整座圆厅也跟着停了一息。
像在重新估价。
随后，它调转笔尖，对准伊安。
【证据优先级高于战利品。】
【当前角色偏好确认。】
【生成下一轮记录页。】
伊安心里一寒。
七份死亡记录旁边，自动浮出第八份空白页。
空白页没有标题。
只有第一行签名栏。
申请人：伊安·灰页。
黑井深处传来齿轮停转的巨响。
整座核心机房开始下沉。
而那第八份空白页，正贴在伊安掌心，怎么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