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49 章

回到烛湾

第 49 章 · 1806 字

黑井停转的声音像一场倒着来的雷暴。

先是最深处的核心沉默。

随后,第四层、第三层、第二层、第一层依次传来断裂声。那些曾经伪装成石壁的规则节点一块块熄灭,任务牌像失去翅膀的飞虫,啪嗒啪嗒落进黑暗。

伊安抓着证物袋,被薇拉拖上最后一段机械梯。

第八份空白页还贴在他掌心。

纸很薄。

却重得像一块墓碑。

罗姆在前面撬开一道半塌的门。

“出口!至少看着像出口!”

阿洛先射出探路箭。

箭飞出去,没有被规则吞掉,也没有折返。

他点头。

“是外面。”

薇拉一脚踹开门。

冷夜扑面而来。

他们跌出黑井入口时,烛湾的钟楼刚敲过第二下。

不是黎明。

不是几天后。

仍是夜里。

公会广场上的灯还亮着。

入口外的封锁绳甚至没有被风吹乱。

远处一名巡夜人提着灯走过,看见他们从黑井里滚出来,吓得灯差点掉地上。

“你们……什么时候进去的?”

罗姆喘着气,靠在石柱上。

“你问我们?”

伊安看向钟楼。

他们在黑井里经历了直井、第50层、斗技厅回流、核心停转。

可烛湾只过了一夜。

也许连一整夜都没有。

塞蕾娜检查袖口星纹。

“时间被压缩了。”

薇拉说:“还是地面被改过?”

“都有可能。”

伊安把证物袋抱紧。

“先去赔付署。”

罗姆一脸痛苦。

“我们刚从会吃人的井里爬出来,你第一件事是回去上班?”

“不是上班。”

伊安看着掌心那张空白页。

“找能锁证据的地方。”

他们穿过公会广场。

广场比想象中平静。

太平静了。

没有黑井停转后的恐慌。

没有承包官死亡后的骚动。

甚至没有人讨论地下震动。

酒馆门口仍有人喝酒,冒险者在任务板前挑挑拣拣,公会接待员打着哈欠,把新任务一张张钉上去。

一个年轻冒险者从他们身边跑过,腰间挂着崭新的职业章。

他兴奋地对同伴说:

“黑井维护完奖励会上调,今晚报名还能排第一批。”

同伴问:“不是刚出事故?”

年轻冒险者满不在乎。

“低阶事故哪天没有?公会说已经处理了。”

伊安停住脚步。

那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低阶事故哪天没有。

正因为每天都有,才没人追问每一次到底怎么发生。

正因为死亡太常见,伪造死亡才容易藏进去。

薇拉也听见了。

她看向那两个年轻人,手指按住剑柄,又慢慢松开。

他们不能在这里吼醒每一个想发财的人。

至少现在不能。

罗姆低声说:

“他们不知道。”

塞蕾娜看向任务板。

“不,他们知道另一个版本。”

任务板最上方挂着一则公告。

【黑井临时维护。】

【承包官格兰特已完成深层异常排查。】

【公会将于明日重新开放低阶任务。】

公告下方,盖着格兰特的黑井承包官印。

薇拉停住。

“格兰特死了。”

阿洛盯着印章。

“印是真的。”

罗姆脸色发白。

“别告诉我他又活了。”

伊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见公告角落有一行小字:

异常死亡记录已移交命运审判庭预审。

这行字很新。

墨迹甚至还没完全干。

格兰特也许死了。

但承包官格兰特这个位置,还在继续写公告。

死亡没有让流程停下。

它只是把人变成了流程的一部分。

薇拉伸手要撕公告。

伊安拦住。

“别在这里。”

“为什么?”

“现在撕,只能证明我们破坏公会公告。”

薇拉眼神发冷。

“那要等他们再杀一次?”

“等我们把能证明他们杀过的东西锁住。”

少年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公告前,看着格兰特的名字,忽然问:

“如果他还能发公告,那我见证的死亡算什么?”

伊安看向他。

这个问题没有好答案。

但必须回答。

“算证据。”

“可他们不承认。”

“所以我们要让它变成不能不承认的证据。”

少年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见证章影已经很淡。

像随时会消失。

薇拉忽然把披风扯下一角,绑在少年手腕上。

“别盯着那东西。”

少年怔住。

“为什么?”

“因为你先是人,后面才是见证人。”

伊安看了薇拉一眼。

她避开他的视线。

未来里那一剑仍横在两人之间。

但此刻,她站得很近。

赔付署就在前方街角。

伊安原本以为那里会关门。

可门口灯火通明。

比他离开时更亮。

台阶上聚着很多人。

死者家属、低阶冒险者、城政厅文员、公会跑腿,全都挤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攥着赔付凭证。

有人拿着伊安白天亲手盖过章的旧申请。

他们不是为了他来。

他们是为了自己的死者来。

可讣告把所有人都拖到同一个窗口前。

如果连赔付署自己的记录员都能被公会和承包会联合确认死亡,那么普通冒险者家属还有什么资格争辩?

伊安刚走近,就听见一个老妇人问:

“灰页先生死了,那我儿子的复核还算数吗?”

没人回答她。

另一个男人低声说:

“公会都确认了,赔付署还能怎样?”

这句话让伊安掌心的空白页烫了一下。

它在吸收公共承认。

每一个“还能怎样”,都像往讣告上盖一枚无形印章。

伊安忽然明白,讣告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写了他死。

而是它摆在赔付署门口,让所有需要赔付署的人被迫绕着它说话、排队、等待、承认。

只要人群还站在这里,它就会继续积累重量。

到某个时候,连伊安自己站出来,也会像一场无效申诉。

因为死人说自己活着,听起来本来就像疯话。

伊安心里升起不祥预感。

玛蒂尔达署长站在门内,脸色铁青。

她看见伊安时,没有露出惊喜。

只有一种来不及阻止的疲惫。

“你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

玛蒂尔达没有回答。

她让开一步。

赔付署门口的公告栏上,挂着一张正式讣告。

纸面洁白,黑边端正,印章齐全。

讣告标题写得清清楚楚:

赔付署记录员伊安·灰页,于黑井低阶事故中确认死亡。

死亡事实已由公会、承包会、命运审判庭联合确认。

下方还有一行更刺眼的字:

遗体待领。

伊安看着自己的讣告。

掌心那张第八份空白页,忽然开始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