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镇规
镇门铜钟一响，街上的行人同时停步。
他们不是被声音吓住。
而是像听见某种熟悉命令，先停下，再转头，再把目光投向伊安·灰页。
雾墙里的登记纸轻轻翻动。
每一页都写着留镇修订。
伊安心中迅速判断形势。
硬闯雾墙不可取。守卫哈克的状态证明，离镇失败者不会简单死亡，而会被折成镇子零件。若队伍有人被存档，救人就会变成下一轮任务，黑井镇最擅长的正是把救援改写成消耗。
眼下最紧要的，不是出去。
是弄清镇规。
伊安后退一步，主动离开离镇登记桌。
这动作让雾墙里的纸页停住。
守卫哈克也放下印章。
薇拉低声问：“就这么退？”
“先退到它追不上解释的位置。”
“说人话。”
“它刚才用的是离镇流程。我们不离镇，它暂时缺理由。”
罗姆咧嘴。
“听起来像在跟一群表格打架。”
“本来就是。”
众人回到镇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根告示柱。
刚才他们从档案室出来时，柱上只有黑井重新开放倒计时。此刻，柱面多出一张新纸。
纸面边缘还湿着，像刚从雾里贴出来。
【黑井镇第一镇规。】
【本镇只有今日。】
【任何居民、外来者、临时职员不得谈论昨天、前日、上一轮、重来、循环等污染词。】
【违者将转为维护广播，协助本镇稳定今日。】
伊安看完，终于明白守卫哈克刚才为什么被压回去。
他说了“昨天”。
镇规立即修订了他。
告示柱前很快聚起一圈镇民。
他们看镇规的眼神并不陌生。
有人甚至没有读完，就低头离开，像这张纸已经在心里出现过许多回。一个卖菜的老妇把篮子往怀里抱紧，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伊安看见她篮子底部压着一块木片。
木片上刻着一排被刮花的字：
不要在广场说真话。
这种提醒明显不是今天刻的。
可它还能留到今天，说明黑井镇的重置并非毫无破绽。它能擦掉公开记录，却很难清理每个人藏在生活缝隙里的小痕迹。
伊安需要的正是这些痕迹。
它们不够成为判决，却足够成为线索。
诺恩抱着账册，声音很轻。
“那巴伦也说了。”
“所以要快。”
伊安回头看向矿区方向。
果然，远处已经响起广播声。
不是从某个喇叭传来。
而是从街边木牌、酒馆招牌、矿灯铁皮和路人胸前的工作证里同时响起。
声音是巴伦·煤灯。
“本镇只有今日。”
“今日之前无有效记录。”
“请所有居民按时工作，按时申请，按时死亡。”
莉莎抱着孩子站在矿区路口，脸色惨白。
巴伦本人还活着。
可他的声音已经被镇规拿走一部分。
薇拉向前一步。
“救人。”
伊安没有拦。
这一次必须救。
因为若第一条镇规刚出现就成功把一个清醒者改成广播，后面所有镇民都会更害怕开口。
队伍冲向矿区。
监工早已把巴伦按在一块木板前。
木板上贴着空白广播稿，稿纸正慢慢爬上巴伦的喉咙。巴伦拼命挣扎，却说不出话，只能发出被纸堵住的闷响。
矿工们围在四周。
没人敢动。
每个人都听见了巴伦的声音从招牌里传出来。
每个人也都看见巴伦本人被按在木板前。
这种荒唐若发生在烛湾，哪怕最胆小的人也会尖叫。可黑井镇的矿工只是低着头，像只要不承认自己看见，荒唐就不会轮到自己身上。
伊安不怪他们。
一个人只怕一次，可能会冲上去。
若每天都怕，每次反抗都被写成下一次惩罚，人就会学会把眼睛放低，把良心藏深。
可藏得再深，也不是没有。
伊安要做的不是命令他们勇敢。
而是先证明勇敢不会立刻白死。
只要能有一次活下来，第二次就会有人多看一眼。
多看一眼，就是缝。
而黑井镇最怕缝。
有缝，今日就不再完整。
不完整的今日，才可能被质疑。
被质疑，镇规就不再像天命。
它只是一张纸。
纸能贴上去，也能被揭下来。
前提是有人先看见纸边。
看见，就有机会。
活路。
伊安看见他们的恐惧，也看见恐惧后面的羞愧。
这座镇不是让人不知道真相。
它让人知道真相也不敢说。
薇拉撞开监工。
稿纸立刻缠向她。
镇规试图把“救人”解释为“传播污染词”。
伊安抢在纸缠上薇拉前开口：
“巴伦没有谈论昨天。”
监工怒道：“他明明说了！”
“他说的是死亡风险重复出现。重复风险属于赔付预防，不属于时间污染。”
伊安把之前写下的死亡预防申诉展开。
“临时赔付处已经受理。”
监工冷笑。
“你没盖章。”
诺恩又向前一步。
少年的脸色比刚才更白，手背上的章影却亮起来。
“我见证受理发生在镇规张贴之前。”
这句话落下，广播稿停住。
伊安心里一动。
时间点。
黑井镇禁止谈论昨天，却无法否认同一个“今日”里先后发生的事。只要把事情压回今日内部，镇规就不能轻易使用时间污染来抹杀。
他立刻补写：
巴伦陈述发生于第一镇规公布前。
不得追溯处罚。
纸张在巴伦喉咙前剧烈抖动。
监工抬章要盖。
阿洛的箭已经到他手腕。
箭尖没有刺穿皮肤，只钉住袖口，让印章离纸差了一寸。
薇拉则把巴伦从木板上扯下来。
稿纸撕裂，广播声断了一半。
街上那些招牌同时发出刺耳杂音。
“本镇只有今……今……”
罗姆一刀割断木板背后的细绳。
木板倒地。
巴伦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莉莎扑过去抱住他。
周围矿工仍没人敢欢呼。
但有人低下头，偷偷把一枚黑井镇筹码踩进泥里。
这是很小的动作。
小到镇规暂时抓不到。
伊安却记住了。
镇民不是没有反抗。
他们只是需要一条不会立刻被写死的反抗格式。
告示柱方向忽然传来撕纸声。
第一镇规下方，自动浮出新的补充条款。
【见证学徒诺恩·空页，疑似携带跨日污染。】
诺恩手背上的章影骤然发烫。
他咬牙摊开手。
掌心里，一个黑色数字缓缓浮出。
七。
数字跳动一下。
像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