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墙检定
巴伦·煤灯问出那句话后,矿区所有声音都停了一息。
铁链不响。
矿灯不晃。
连升降笼里的矿工都像被按住肩膀,僵在原地。
伊安·灰页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其实比矿井坍塌更危险。若他说“第一次”,等于顺着第八份记录;若说“不知道”,等于承认黑井镇掌握时间解释权;若说“很多次”,就可能触犯刚刚还没看见的镇规。
他只能反问。
“你记得多少?”
巴伦张了张嘴。
矿区监工猛地抬章。
“矿工巴伦精神污染,按失职处理。”
薇拉一步上前。
她没有拔剑。
只是把半截骑士剑连鞘一起压在监工手腕上。
监工的章没能盖下去。
薇拉冷声说:“手再动,我让你失去盖章能力。”
监工脸色铁青。
他身后的矿工们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巴伦额头渗汗,像在从一团泥里往外拔记忆。
“我记得……我死过。支柱塌下来,砸断我的背。莉莎在窗口哭,赔付只有九银盾。第二次,她提前排队,我还是死。第三次,我想逃,雾墙把我送回矿口。”
他说到这里,眼睛忽然睁大。
“雾墙。”
伊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镇门方向。
清晨雾气比刚才更浓,像一圈湿白色的墙,把黑井镇围在中间。镇门高大,木板新刷过黑漆,门上挂着离镇登记处的铜牌。
罗姆低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喜欢。”
“总得试边界。”伊安说。
他没有忘记巴伦。
伊安把死亡预防申诉交给莉莎,让她和巴伦暂时留在矿区外,又让诺恩补写一行见证:巴伦于九时二十分后仍存活。
这行字很短,却让矿区支柱上的裂纹缩回去一点。
随后,队伍转向镇门。
雾墙前排着一小队人。
有背包的商贩,有拖家带口的矿工,也有几个看起来刚接任务的年轻冒险者。他们都拿着离镇申请,神情麻木地等镇卫盖章。
镇门守卫穿着同样的短甲,脸上却没有血色。
伊安靠近时,闻到一股纸灰味。
“离镇理由。”守卫问。
伊安没有递工作证。
“临时核查。”
守卫把一张表推过来。
“所有离镇者都要进行雾墙检定。”
表格上写着三项:
身份稳定。
死亡清白。
记忆无污染。
每项后面都有通过、失败、待修订三个栏。
罗姆看完,直接笑了。
“这三项谁能过?”
守卫回答得很平:
“通过者可离镇。”
“失败呢?”
“留镇修订。”
“待修订呢?”
守卫抬头。
“视同失败。”
塞蕾娜用星纹照向雾墙。
雾里浮出无数细小点数,像骰面孔洞悬在空气中。每个试图走入雾墙的人,身上都会亮起一点微光,随后微光被雾墙吞掉。
她脸色微沉。
“不是普通屏障。它在判定一个人是否属于当前记录。”
阿洛问:“不属于会怎样?”
答案很快出现。
排在前面的商贩递交申请。
守卫盖章。
商贩走入雾墙。
第一步,他还在。
第二步,他的背包变成纸片。
第三步,他整个人折叠起来,像一份被卷好的登记纸,啪地落到地上。
守卫弯腰捡起,把纸塞进旁边木箱。
箱上写着:
【离镇失败者存档。】
商贩的妻子没有尖叫。
她像早已知道这个结果,只是抱紧怀里的布包,继续排队。
第二个离镇的是个年轻冒险者。
他看见商贩变成纸,脸色发白,却还是咬牙往前走。
“我职业章是真的。”他对守卫说,“我不属于这里。”
守卫盖章。
年轻冒险者把职业章贴在胸口,冲进雾里。
第一步,他胸前职业章亮起。
第二步,雾墙里传出骰子落地声。
第三步,职业章先变成纸,随后是盔甲、剑、手臂和脸。那人最后只剩一句没喊完的话,被折进登记纸的抬头栏里。
守卫把第二张纸放进木箱。
箱盖合上的一瞬间,冒险者同伴低头在离镇申请上补了一行:
同队成员已确认失败,不影响本人申请。
罗姆看得牙根发酸。
“这镇子把人教得真快。”
伊安盯着那行补字,心中更加确信,雾墙不只是封锁边界。
它在训练所有人接受失败可以被单独剥离、单独存档、单独与他人切割。
只要这种切割被承认,队伍就不再是队伍,家属也不再是家属。
每个人都会变成一张只处理自己的表。
薇拉按住剑柄。
伊安低声道:“别。”
他也想砸了箱子。
可那箱子就是黑井镇想让他们砸的东西。砸碎存档箱,镇规便能把他们写成破坏离镇流程;破坏流程的人,自然没有资格申诉流程。
伊安看向守卫。
“你见过我离镇?”
守卫没有回答。
伊安换了问法:
“昨天,我有没有来过这里?”
守卫的眼珠动了一下。
像纸人被风吹出一道折痕。
“镇规禁止谈论昨天。”
这句话刚落,守卫脖颈后方裂开一道细线。
伊安看见里面不是血肉。
是层层叠叠的登记纸。
纸边烧焦,上面重复写着同一个名字:
门卫哈克。
死亡原因:离镇失败。
复用状态:守卫。
罗姆后退半步。
“他也是失败者?”
“不。”塞蕾娜说,“他是失败后被拿来守门的人。”
守卫哈克忽然看向伊安。
那双纸灰色的眼睛里,短暂浮出一点清醒。
“灰页先生。”
伊安没有打断。
哈克嘴唇几乎不动。
“你昨天也逃过。”
伊安忽然注意到,哈克胸甲内侧有一道细小划痕。
划痕不是数字。
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眼睛。
有人曾经在守卫还清醒时,刻下这只眼睛,提醒他看见自己。
伊安把这道痕记进心里。
黑井镇能把人折成纸,却还没能磨掉所有私下留下的暗号。
他没有伸手去摸。
在这里,触碰别人的暗号也可能被写成窃取身份。
伊安只把那只歪眼的形状记进账册边角,用最小的笔画画下。
如果下一次他们还会来到镇门,这道痕也许能证明哈克并非一直是守卫。
也能证明镇门并非一直无人反抗。
这点很重要。
足够重要。
也足够危险。
镇门上的铜钟猛地震响。
守卫哈克脸上的清醒瞬间被压回去。
他抬起章,声音恢复平板。
“临时记录员伊安·灰页,疑似记忆污染。建议立即留镇修订。”
雾墙里,无数登记纸同时转向伊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