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冒险者
二楼七号房的便条没有署名。
可伊安·灰页很清楚，那就是自己的字。
不是现在的自己。
也不是门内那个第六次死亡后的残留伊安。
这行字更像某一次被黑井镇磨得更沉默的伊安，趁重置缝隙把警告刻在纸上。字迹很深，最后几笔几乎划穿桌面，说明写的人当时没有把握它能留下来。
伊安把便条收进账册。
“不要让诺恩在第七次见证后单独醒来。”薇拉念了一遍，脸色很沉，“意思是他会醒在我们不在的地方？”
“或者我们会忘记他。”
诺恩坐在床边，手背上的数字七安静得像一块黑色伤疤。
他没有说怕。
越不说，越说明他在怕。
罗姆推开窗户看了眼楼下。
旅馆餐厅里传来喧闹声。
“有冒险队招人。”他说，“而且招得很急。”
伊安收好便条，带众人下楼。
餐厅角落里多了一张长桌。
长桌上铺着黑井地图，旁边堆着几枚崭新的职业章。四个冒险者站在桌边，皮甲干净，武器擦得发亮，笑容也过于标准。
他们不像刚从地下城回来的冒险者。
更像公会任务板上画出来的冒险者。
为首的是个金发男人，披着红斗篷，胸口职业章写着“队长”。他正对一个年轻矿工说话。
“黑井重新开放前七日，是最好赚的时候。低阶侦查，不进深层，只需要熟悉矿道的人带路。任务奖励五十银盾，附带职业推荐。”
年轻矿工眼睛发亮。
他母亲坐在旁边，手指死死抓着桌沿。
“他没职业章。”女人说。
金发队长笑得很温和。
“所以才要先跟一次队。黑井镇不会亏待敢冒险的人。”
伊安听见这句话，脑中立刻闪过铜灯小队的记录。
低阶侦查。
不进深层。
熟悉矿道的人带路。
每一句都很普通。
普通到足以让人忽略，它们曾经如何把一支队伍送进全灭名单。
罗姆低声道：“这话术我都听腻了。”
阿洛看着那四个人的靴子。
“鞋底没泥。”
薇拉看职业章。
“章面太新。”
塞蕾娜看地图。
“地图上的路线是假的。它故意绕过安全支柱，直通事故区。”
伊安没有立刻拆穿。
黑井镇让伪冒险者在家属旅馆招人，不是因为这里人多，而是因为这里的人最容易被“还有机会”四个字打动。
等死讯的家属，会希望死者不必死。
没有职业的年轻人，会希望自己不是下一张赔付申请。
伪冒险者卖的不是任务。
是从等待中逃出去的幻觉。
伊安走到长桌前。
“任务备案号。”
金发队长转头看他，笑容不变。
“灰页先生也感兴趣？”
“临时赔付处核查高风险招募。”
金发队长摊手。
“黑井镇公会备案，合法招募。”
他拿出一张任务单。
备案号、奖励、队员、路线，全都有。
问题是太完整。
真正的低阶队伍很少能把文件做得这么干净。越干净，越像先写好结论再补材料。
伊安看向队员栏。
队长：赫尔曼·红斗篷。
盾手：帕克。
斥候：米瑞。
医师：约兰。
临时向导：待补。
待补。
这两个字在黑井镇格外刺眼。
待补不是空缺。
待补意味着镇子已经给某个还没点头的人留好了位置。等那个人被说服、被逼迫、被误导，表格只需要把名字填进去，后续所有风险就能顺着这个位置压下去。
伊安抬眼看那个年轻矿工。
对方最多十七八岁，手背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煤灰，腰间别着一把不合身的短刀。那把刀新得离谱，显然刚买来撑门面。
他的母亲把他往后拉。
“别去，丹尼。”
年轻矿工挣了一下。
“妈，我不能每天等着被排进矿井赔付。跟他们走一次，我就能拿职业推荐。”
“你爹当年也这么说。”
这句话让长桌边安静一瞬。
金发队长立刻接上：
“你父亲失败，不代表你也会失败。黑井镇需要敢往前走的人。”
伊安听得心中发冷。
这类话术最擅长把上一代人的死写成不够勇敢，再把下一代人的送死写成改变命运。
若没有死亡记录，任何反驳都会像胆怯。
伊安指尖停在这两个字上。
金发队长仍笑。
“向导还没定。黑井镇矿工熟路，我们只是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给谁的机会？”
“愿意改变命运的人。”
这句话一出，餐厅里几个年轻人都看过来。
改变命运。
这是所有任务招募里最廉价也最有效的诱饵。
薇拉冷声道：“改变命运不该先签死亡预赔。”
金发队长笑容淡了一点。
“骑士女士，冒险本来有风险。”
“风险和骗局不是一回事。”
长桌旁气氛绷紧。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没有插手。家属们却一个个握紧身边的小物，像在等谁先说出他们不敢说的话。
伊安把任务单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
【临时向导死亡后，队伍仍可继续任务。】
他把任务单举起来。
“这不是招募。”
金发队长脸色终于冷下。
“灰页先生，别误导镇民。”
“这是给死亡找一个可替换的前置名额。”
年轻矿工脸色发白。
他的母亲猛地把他拉到身后。
长桌上的职业章忽然亮起。
四个伪冒险者的影子同时拉长，影子里露出黑井任务板的木纹。
他们不是普通人。
至少不完全是。
金发队长缓缓抬头，眼睛里闪过黑水光。
“你总是这样。”
伊安心里一沉。
这不是赫尔曼的声音。
餐厅里那些年轻人并不知道格兰特是谁。
他们只听见一个更低、更有压迫感的声音，从红斗篷队长身体里说出来。
老板娘脸色变白，手指却悄悄按住柜台下的一把旧钥匙。
家属们没有立刻后退。
他们看着长桌上的职业章，像看见一排刚洗干净的棺材钉。
伊安知道，这一刻比直接打起来更重要。
若这些人能亲眼看见所谓冒险队背后是什么东西，之后任务晨钟再响时，至少会有人多怀疑一息。
一息很短。
但在黑井镇，一息也可能是一条缝。
这声音粗哑、冷硬，带着义眼齿轮摩擦般的停顿。
罗姆骂道：“格兰特？”
金发队长嘴角裂开。
“格兰特死了。可招募还要继续。”
他的声音彻底变成格兰特。
“让新人下井，让家属排队，让记录员盖章。这座镇不需要活着的承包官，只需要承包官做过的事。”
长桌上的地图自动翻面。
新的任务标题浮出：
【招募临时向导：伊安·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