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晨钟
任务标题出现后，餐厅里的所有职业章同时轻响。
不是金属碰撞。
是骰子落进木盘的声音。
伊安·灰页看见那行“招募临时向导”时，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迅速计算它的含义。
黑井镇不再单纯把他写成临时记录员。
它开始尝试给他第二身份。
临时向导意味着下井，意味着带路，意味着一旦队伍死亡，死因能被写成向导误导、路线错误、经验不足。对方不是要立刻杀他，而是要把他塞进一条更方便结算的死亡路径。
薇拉已经挡到长桌前。
“撤掉。”
金发队长用格兰特的声音笑了一声。
“镇公会发布的任务，协防人员无权撤销。”
薇拉肩上的协防布带猛地收紧。
她脸色一沉，手指按住剑柄，却没有拔。
第59章的讣告还没发生，但陷阱已经提前铺在她身上。伊安看得清楚，黑井镇正在用每个人的临时身份限制行动。
罗姆低声道：“那我这个矿区杂役能不能撤？”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任务单。
手还没碰到，长桌边缘就弹出一行小字：
【杂役不得接触公会文书。】
罗姆翻了个白眼。
“真贴心。”
阿洛看向餐厅门外。
镇广场方向传来第一声钟响。
咚。
所有人都停住。
老板娘的脸色瞬间变了。
“晨钟。”
“现在不是刚敲过九点？”塞蕾娜问。
“不是报时。”老板娘说，“是任务刷新。”
第二声钟响。
餐厅墙上的木牌一块块翻面。
等待对象、预计死亡时辰、任务名，全都开始变动。那些家属手里的小物也轻轻发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登记。
伊安立刻冲出旅馆。
镇广场上，任务板正在升高。
原本低矮的公会公告栏变成一面三层楼高的黑木板，无数任务纸从木板缝里钻出，自行钉到对应位置。
采矿。
巡逻。
护送。
清剿。
遗物取回。
死亡确认。
每一张任务纸都带着一根细线，细线延伸到镇民身上。有人被线拉着走向矿区，有人被线拉着去公会窗口，有孩子被线牵向职业试炼棚。
这不是任务发布。
这是镇子给每个人分配当天的死法和生路。
细线并非完全不可抗拒。
伊安看见一个老人被线拉向赔付处，他用两只手死死抱住路边木桩，指甲都劈裂了。线绷得很直，却没有立刻把他拖走。
旁边一个女孩想帮他，被母亲一把抱住。
“别碰任务线！”
女孩哭着问为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只把袖子掀开一角。
她小臂上有一道旧线痕，像曾经替别人拉过一次线，后来那条线就长进她肉里。
伊安心里把这一条也记下。
任务线可以抵抗，但代价会转移。
这意味着镇民不是没反抗过，而是反抗的代价总会落到更软弱的人身上。
伊安走近任务板。
最上方，一张红色任务纸正在展开。
【紧急任务：捕获活着的伊安·灰页。】
【任务等级：低阶特殊。】
【任务目标：将目标送至镇公会进行死亡事实复核。】
【奖励：第七次死亡确认权。】
广场上所有冒险者都抬头。
活着的伊安。
这个措辞比“杀死”更阴险。
杀死会触发尸体、死因和见证。捕获活着的伊安，则能把他送进复核流程，由镇子统一确认他本就该死。
罗姆站到伊安身侧。
“好消息，没直接悬赏你的脑袋。”
“坏消息，它要活的。”伊安说。
罗姆叹气。
“你抢我话。”
薇拉拔剑半寸。
任务板立刻弹出另一张纸：
【协防人员薇拉不得阻碍公会合法任务。】
她把剑压回鞘里，眼神更冷。
“它只认身份。”
“那就换不是身份的方式。”
伊安看向诺恩。
少年手背上的七仍在，但比之前更深。
“你能见证任务板刷新吗？”
诺恩咬牙。
“可以。”
“别证明它错。”伊安说，“只证明它什么时候开始变。”
诺恩点头。
他把账册放到地上，写下：
晨钟第二响后，任务板新增紧急任务。
字落下，任务板上的红色任务纸颤了一下。
伊安立刻跟着写：
紧急任务发布晚于临时记录员抵达。
任务对象在任务发布前未处于逃亡状态。
任务不得追溯认定目标非法。
任务板上红纸边缘卷起。
广场上几个正要冲来的冒险者停住脚。
他们不是忽然良心发现，而是任务奖励栏变灰了。
没有奖励，低阶冒险者不会轻易为公会拼命。
镇公会门口，一个接待员猛地抬头。
她脸上的表情像被线吊起。
“任务补充。”
她的声音扩散到广场。
“目标疑似污染记录员，捕获后可提前领取复活名额抵押券。”
奖励栏重新亮起。
一个冒险者向前走了半步。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岁，胸前职业章还没磨出旧痕。复活名额四个字亮起时，他的眼神明显变了。
薇拉看着他。
“你知道抵押券是什么吗？”
年轻冒险者咬牙。
“至少能让我妹妹活。”
“它会先让你欠下她的失败。”
“那也比没有强。”
这句话让周围很多人低下头。
黑井镇的残酷不在于它给出假希望。
而在于它让真绝望先把人逼到假希望面前。
伊安没有劝那个年轻冒险者。
此刻劝他放弃复活名额，只会像站在岸上的人劝井底的人别抓绳子。
伊安需要做的，是证明那根绳子另一头系着债局的刀。
可证明需要时间。
任务板正在把时间从他们手里抢走。
镇钟每响一次，奖励栏就亮一分。
人群的呼吸也重一分。
伊安甚至听见有人在算账。
一张抵押券能抵多少复活盐，能换几天治疗，能不能救回已经被折进纸里的商贩。
黑井镇把道德问题变成了价格问题。
价格一旦出现，很多人就会误以为自己只是买不起干净的选择。
这一次，不止冒险者。
连几个家属都抬起头。
复活名额。
这个词像一把钩子，钩住所有还没从死亡里爬出来的人。
薇拉低声说：“要打了。”
阿洛已经搭箭。
塞蕾娜袖口星纹亮起一半。
伊安却看向任务板底部。
红色任务纸下方，有一行被挤出来的小字：
【第七次死亡确认权由镇钟保管。】
镇钟。
伊安心中一动。
任务板只是手。
真正握着奖励的，是钟楼。
就在这时，晨钟敲出第三响。
任务板最上方，又落下一张黑纸。
黑纸没有奖励。
只有一句命令：
【所有镇民请协助确认：伊安·灰页是否仍应被视为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