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赔付日
黑纸落下后，广场上没有立刻爆发战斗。
这反而更危险。
若只是冒险者冲上来，薇拉、阿洛和罗姆都能处理。可黑纸问的是“伊安是否仍应被视为活人”，这个问题会落到每一个镇民心里。
一个人只要迟疑，就会给讣告增加一点重量。
伊安·灰页看着那些镇民的脸。
有人躲开视线。
有人像想说什么，却被身边人拉住。
也有人看向任务板奖励栏里的复活名额抵押券，眼神动摇得很明显。
伊安不能怪他们。
黑井镇把每个人都放在死亡边上，又把复活写成唯一绳索。人在井边站得太久，看见绳子时，不会先问绳子另一头是谁。
广场另一侧忽然传来铜锣声。
一个镇政厅文员走上高台，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赔付袋。
“死亡赔付日开始。”
家属旅馆里的许多人被引到广场。
他们排成三列，按木牌上的预计死亡时辰领取赔付。每个人上前，都要先念等待对象的名字，再承认死因，最后按手印。
第一位是个少年。
他替父亲领赔付，声音还没变稳。
“托马·灰铲，死于矿井低阶坍塌。”
文员把赔付袋递给他。
少年按下手印后，手背立刻多了一道灰线。灰线顺着手腕爬进袖子里，他却像没看见，只把赔付袋抱在怀里，转身时差点摔倒。
第二位是个怀孕的女人。
她念丈夫名字时，腹中孩子动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印泥前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印泥不是红色。
是黑色。
像把还没发生的死亡提前按进了掌纹。
伊安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寸寸沉下去。
黑井镇没有强迫他们哭。
它强迫他们配合。
每一次按手印，都让家属从受害者变成流程的一环。将来若有人质疑，镇政厅便能说：看，他们都同意了。
伊安看了一眼钟楼。
上午九时三刻。
很多人还没死。
可赔付已经开始。
莉莎抱着孩子站在队伍后面，巴伦站在她身边。因为伊安刚才卡住死亡流程，巴伦此刻仍活着，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文员看见巴伦，脸色明显一僵。
“煤灯家属，请上前领取赔付。”
莉莎没动。
巴伦抓住她的手。
文员提高声音。
“逾期不领，视作放弃。”
伊安走上高台。
镇政厅文员皱眉。
“临时记录员不得干扰赔付日。”
“我不干扰。”
伊安拿起第一只赔付袋。
袋口封条写着：巴伦·煤灯。
封条背面还有更小的字：
【预付赔付，死亡待补。】
伊安把封条展示给广场。
“这不是赔付。”
文员立刻道：“镇规承认预付程序。”
“赔付必须发生在死亡事实确认之后。”伊安说，“你们现在发的是订金。”
广场上有人低声议论。
订金。
这个词比预付赔付更刺耳。
因为订金意味着交易尚未完成，也意味着有人在等待死亡交货。
文员脸色沉下去。
“灰页先生，你正在破坏家属权益。”
“权益不会要求家属提前承认亲人死亡。”
“没有预付，他们连九银盾都拿不到。”
“那是你们把三十银盾扣成九银盾。”
伊安把赔付袋拆开。
里面果然是九枚银盾。
还有一张扣款单。
工具折损。
矿灯押金。
提前申诉手续费。
死亡管理税。
黑井重新开放准备金。
最后一项让罗姆笑出声。
“死人还得给你们准备开业？”
文员抬手要抢扣款单。
薇拉一步挡住。
协防布带勒住她肩膀，她却没有拔剑，只用身体挡在文员和伊安之间。
布带上的字开始发红：
【协防人员不得阻碍镇政厅赔付。】
薇拉冷冷道：“我在维持秩序。”
她没有攻击。
没有拔剑。
只是站着。
镇规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塞蕾娜趁机用星纹照向所有赔付袋。
一只只袋子背面浮出同样的小字。
死亡待补。
死亡待补。
死亡待补。
广场终于乱了。
一个抱着矿灯的男人冲上前，抓起自己妻子的赔付袋，撕开封条。
“她还在矿区！”
袋背同样写着死亡待补。
老妇人手里的破靴掉在地上。
“我儿子也是？”
更多封条被撕开。
每撕开一只赔付袋，广场上就多出一声压抑的吸气。
有人发现丈夫的死亡时间写在两个时辰后。
有人发现女儿的死因写着“职业试炼失败”，可她女儿今年才十二岁。
还有一个老人发现自己的名字也在赔付袋上，赔付对象却是他已经死了三年的妻子。
死亡在这里不是终点。
是可以提前发放、延期结算、转给别人、重复利用的货物。
伊安忽然明白，为什么黑井镇需要七日。
一天不够让所有人死。
却足够让所有人先承认死亡会发生。
这份承认一旦积累到第七日，死亡就不再需要现场。
到那时，哪怕人还站着，账上也能把他结清。
伊安看向那些被撕开的袋子，忽然意识到第八份记录也在做同样的事。
它不是先杀他。
它先让镇子承认他会死。
同样的手法，此刻正套在每个赔付袋上。
伊安必须把这件事撕开给所有人看。
不是为了让他们立刻勇敢。
而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按下的手印从来不是自愿。
只要这一点被看见，赔付日就不再是秩序。
它会变成勒索。
而勒索最怕被当众叫出名字。
因为被叫出名字后，沉默就会变得很难。
尤其是所有人都听见的时候。
现在，他们都听见了。
更多人冲向高台。
镇政厅文员连退几步，尖声道：“领取赔付即为自愿确认，诸位慎言！”
这句话等于承认。
伊安立刻看向诺恩。
诺恩已经在写。
镇政厅文员公开承认，领取赔付等同确认死亡。
字一落，广场上的赔付袋同时变重。
家属们第一次没有急着抱紧它们。
他们像突然意识到，手里拿着的不是钱，而是亲人的死亡按手印。
镇钟响起。
咚。
高台后方，一张新的赔付袋从木箱里弹出。
袋口封条洁白。
名字正在慢慢显现。
薇拉·断誓。
死亡原因：协防过程中过度使用武力，致镇民恐慌，依法处置。
赔付对象：伊安·灰页。
广场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薇拉。
而薇拉肩上的协防布带，开始像绞索一样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