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第一具尸体
黑井第一层比伊安想象中更安静。
他站在下行石阶尽头,身后的井口只剩下一圈灰白天光。往前是潮湿的石廊,墙上嵌着残旧矿灯,灯芯没有火,却浮着一层冷绿光。
这里每天都有冒险者进出。
可此刻,地上没有新脚印。
只有被拖过的血痕。
伊安没有拔剑。
他没有剑。
赔付署记录员下井,只带三样东西:铜尺、封签、账册。它们能让活人闭嘴,不能让怪物退开。
所以他走得很慢。
慢,是无职业者在危险里唯一的优势。
职业者相信自己的章。
战士相信甲,盗贼相信手,法师相信咒文。
伊安只相信痕迹。
石廊左侧有一排箭孔,孔沿干净,没有积灰,说明近期触发过。地面第三块砖边缘比旁边低一线,踩上去会带动机括。墙角的血迹断在第四步,说明有人在这里跳过,却在落点被另一道机关打中。
低级机关。
但低级不等于不死人。
伊安把铜尺伸出去,压下第三块砖。
嗖。
三支短箭从墙孔射出,钉进对面石壁。
箭头乌黑。
毒还新。
伊安取出账册,在边角写下:第一层石廊,三连箭孔,毒性未散,维护记录不实。
写字让他的手稳了一点。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一件荒唐事。
一个没有职业章、没有武器、没有队友的记录员,独自走进刚吞掉一支二阶小队的地下城,还认真记录机关位置。
可赔付署教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死人不会替自己补证据。
如果他死在这里,至少有人能从账册上知道他死前看见过什么。
伊安等机括声停下,才绕过去。
前方传来水滴声。
还有一个人压低的喘息。
“救我。”
那声音又出现了。
仍是他的声音。
伊安停住。
如果有人用他的声音求救,就说明对方知道他会追声音。
所以他没有追。
他转身推开右侧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后是清剿任务的备用储物室。
按公会地图,这里应该堆着火油、绷带和低阶解毒剂,供新晋队伍紧急补给。
屋里空了。
只剩一具尸体靠在墙角。
伊安没有立刻进去。
尸体是男人,三十岁上下,胸口被利器剖开,血早已凝成黑块。他的皮甲被撕去徽记,手套不见了,腰带却还在。
冒险者不会留下腰带。
腰带上有钱袋、钩索、药瓶扣,是比外套更值钱的东西。
除非搜尸的人要的不是钱。
伊安用铜尺拨开门槛上的灰。
门内没有脚印。
尸体却在里面。
这说明尸体不是走进去的,而是被某种东西放进去的。
他取出一枚封签贴在门框上,才踏入储物室。
第一步无事。
第二步无事。
第三步,头顶传来细响。
伊安猛地向侧面扑去。
一张铁网从天花板落下,擦着他的肩砸在地上。网边嵌着倒刺,刺尖挂着几缕灰布。
他撞到木架,木架倒下,堵住门口。
同一瞬间,墙角机括启动,三根铁矛从石缝里弹出,把他逼向尸体。
死角。
低级机关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杀局。
伊安贴着墙,呼吸放轻。
铁矛距离他的胸口只有半尺。
他不能硬推。
也不能后退。
他低头看见尸体的靴子。
黑底,粗钉,靴跟有一枚小小的黑齿印。
承包会工靴。
铜灯小队没有承包会工人。
死亡名单上的八名无职者没有靴号记录。
伊安伸出铜尺,挑开尸体腰带。
里面掉出半枚木牌。
木牌上写着:北井搬运,临雇七日。
不是冒险者。
不是随行者。
是承包会的临时工。
他本该出现在黑井维护账里,不该出现在冒险死亡赔付里。
伊安把木牌收进证物袋。
这就是第一个真实死者。
不是公会写出来的空白名字。
尸体胸口的伤口很怪。
不是刀,也不是爪。
切口边缘太整齐,像被一张无形的纸从中间裁开。伤口深处没有普通尸体的腐臭,反而有一股淡淡墨味。
伊安用铜尺挑起破开的皮甲。
皮甲内侧写着一串小号。
临雇七日,北井搬运,薪三银鹿,死不赔。
死不赔。
这三个字在烛湾太常见。
临时工签这种契约时,往往已经没有选择。他们不是冒险者,没有职业章,进不了公会正门。承包会给他们一双黑齿工靴,一张临雇木牌,再让他们去拖尸、搬矿、修门。
死了,就说他们私自进井。
活着,也没人记名字。
伊安看着那具尸体,忽然明白死亡名单上八个空白无职者为什么那么干净。
因为真实的人被擦掉了。
被写上去的,只是赔付流程需要的数字。
他把皮甲内侧的小号也抄进账册。
写到最后一笔,储物室外传来拖动声。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把湿布从地上拖过。
伊安屏住呼吸。
门口被倒下的木架堵住,只露出半尺缝隙。缝外绿光晃动,一个细长影子贴着地面滑过。
它停在门外。
然后用伊安的声音说:“别查了。”
伊安没有回答。
他把账册合上,慢慢退到尸体旁。
铁矛还卡在他前方,木架堵住门,门外又有东西等着。这个储物室不只是死角,还是一个准备好的瓶子。
他是被装进来的虫。
伊安看向尸体腰带上的钩索扣。
钩索被拿走了,扣还在。
他用铜尺撬下铁扣,卡进铁矛机括的齿缝里,然后用全部力气压下尸体肩膀。
尸体倒向铁矛。
机括误判重量,三根铁矛猛地回收。
铁扣卡住齿轮,发出刺耳摩擦声。
同一刻,门外的影子撞进来。
木架被撞开一道缝。
伊安贴地滚过,肩膀被倒刺划出一道血口,却终于脱离铁网范围。
他没去看影子是什么。
他先抓住尸体右手。
铁矛机括还在轻轻震动。
伊安看向尸体右手。
那只手攥得很紧,指缝里露出一角湿纸。
他用铜尺压住尸体手腕,费力掰开手指。
尸体的关节已经发硬。
纸条被血黏在掌心。
伊安把它一点点揭出来。
门外的影子没有再撞。
它像在等他读完。
伊安忽然明白,这具尸体不是单纯被藏在这里。
它被摆成了一个提醒。
如果他没有走进储物室,纸条不会被发现;如果他死在机关里,后来的人只会看见又一具无职者尸体。
写纸条的人想拦他。
布置机关的人想让他死。
两股力量在同一个房间里交手,留下的赌注就是他这个记录员。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迹潦草,像写字的人在极度恐惧里把笔按断过。
别让记录员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