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火远征 第 62 章

被搬走的尸体

第 62 章 · 1801 字

孩子被拖走时没有哭。

这比哭更糟。

他像知道哭没有用,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木牌。木牌上写着他父亲的名字,背面却已经浮出一行小字:

童言污染关联者。

伊安·灰页看见这行字,立刻明白黑井镇惯用的手段。

它很少只罚一个人。

它会把惩罚变成关联风险,让家属自己闭嘴,让邻居劝人沉默,让所有想开口的人先想到会不会拖累别人。

薇拉已经动身。

这一次,她仍没有拔剑。

镇卫押着孩子往公会方向走,薇拉从侧面切入,伸手按住最前方镇卫的肩。

“协防检查。”

镇卫愣住。

“什么?”

“你们押送未成年污染对象,没有临时监护记录。”

伊安接上话,拿出账册。

“临时记录员要求查看押送文书。”

镇卫脸上出现短暂空白。

显然黑井镇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角度抢人。

强抢是阻碍执法。

检查文书,则仍在流程里。

罗姆绕到后面,给那孩子眨眼。

孩子看见他,终于有了点反应。

阿洛站在巷口,箭不搭弦,却封住了所有能突然冲出的路线。

镇卫把文书递出一半,文书自己燃起来。

灰烬里浮出新字:

【押送改为尸体转移。】

众人同时一怔。

孩子还活着。

可黑井镇已经把事情改成尸体转移。

孩子脸色瞬间白到透明。

他的身体开始变轻,像一张尚未折好的纸。

伊安上前一步,按住他肩膀。

“姓名。”

孩子嘴唇发抖。

“米洛。”

“大声。”

“米洛·灰铲。”

伊安写下:

米洛·灰铲,于今日上午仍具备自主回答能力。

诺恩跟着写:

我见证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孩子身体重新有了重量。

但镇卫手中的灰烬已经指向另一条街。

塞蕾娜看着灰烬轨迹。

“它刚才不是要立刻把孩子变成尸体。”

“那是什么?”

“把他和某具尸体合并。”

这句话让米洛的母亲差点站不住。

伊安看向灰烬指向。

镇政厅后院。

他们带着米洛赶过去。

后院有一排低矮石屋,屋门上挂着冷铁锁。地面拖痕很新,像刚有什么重物被搬进去。

石屋外守着两个镇政厅搬运工。

他们穿着灰围裙,围裙上没有血,只有一枚枚干净标签。每个标签都写着“可复用”“待核查”“低阶事故”“家属已签”。

薇拉看见最后一枚标签,眼神冷下。

“他们把家属签字也当材料。”

“签字能补见证。”伊安说。

这正是黑井镇最阴险的地方。

尸体材料未必需要尸体。

一只鞋能证明人去过矿区,一张赔付袋能证明死亡被接受,一次家属按手印能补全见证。一旦这些东西被分开保存,活人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拆成许多可拼接的死法。

搬运工拦路。

“后院封存区,非镇政厅人员不得进入。”

罗姆抬起自己的矿区杂役牌。

“搬东西算杂役活吧?”

搬运工一愣。

伊安跟上。

“临时记录员核查死亡材料与赔付单是否一致。”

薇拉把协防布带亮出来。

“协防检查封存安全。”

三个临时身份同时压上去,搬运工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黑井镇给他们套的身份,此刻反而让镇政厅找不到简单拒绝的格式。

塞蕾娜低声道:“它自己发的钥匙,未必只开它想开的门。”

罗姆撬锁。

锁刚开,屋里冷气涌出。

里面摆着许多木架。

木架上不是完整尸体。

是被分门别类的遗物、骨片、衣物、头发、鞋底泥和带血工具。

每一格都贴着任务标签。

“他们把尸体拆成材料。”罗姆声音发哑。

塞蕾娜捂住鼻子。

“不只是尸体。这里保存的是死亡要素。”

伊安走到最里面。

一张木台上放着昨日本该死在矿区的巴伦记录。

没有尸体。

只有一块染血支柱、一盏裂纹矿灯、一段压断的腰带。

标签写着:

【巴伦·煤灯死亡材料,因昨日未完成,转入今日任务。】

昨日两个字被划掉,又改成:

【早前。】

伊安看得心底发寒。

巴伦活着。

但他的死亡材料还在。

只要材料齐,镇子就能继续安排他死亡,甚至把材料转移给别人。

米洛忽然指向另一张台子。

“那是我爹。”

台上放着半截铁铲、一只破手套和一枚焦黑牙齿。

标签写着:

【托马·灰铲,死亡完成三次,待第四次使用。】

阿洛从一排木架前走过。

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用鼻息辨认气味。

“这里有活人的味道。”

罗姆立刻绷紧。

“哪儿?”

“每一格都有。”

阿洛指向那些遗物。

“这些东西不是从死人身上取下来的。有些是在他们还活着时,被提前拿走一部分。”

伊安看向一只矿灯。

灯柄上有新鲜掌纹。

如果镇子提前取走死亡材料,就等于在活人身体之外先建立一份死法副本。等事故发生时,副本会反过来牵引本人。

这比单纯保存尸体更恶毒。

它让死亡拥有了预备件。

米洛冲过去,被阿洛拦住。

他没有哭,只盯着那枚牙齿。

“别救我第三次。”

声音从屋角传来。

众人转头。

一个被白布盖住的尸体坐了起来。

白布滑落,露出半张被矿尘染黑的脸。

那人胸口没有起伏,眼睛却睁着。

他看向米洛。

“儿子,别救我第四次。”

米洛终于哭出声。

伊安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握紧账册。

尸体看向他。

“灰页先生,你每次都想把我们带出去。”

“可他们会把没带出去的人,搬到下一次。”

“搬到下一次”这几个字说完,石屋里的标签同时颤动。

伊安看见更多被压住的名字浮出来。

巴伦。

托马。

哈克。

还有许多陌生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次数。

死亡一次。

死亡三次。

死亡六次。

待第七次完成。

伊安喉咙发紧。

黑井镇不是每天制造新死亡。

它把旧死亡拆开,搬运,拼接,复用。若有人侥幸逃过一次,死法不会消失,只会被搬进下一天,等着再次套回对方身上,或者套给更容易处理的人。

米洛终于听懂,父亲不是不想被救。

是怕自己成为救援的诱饵。

也是怕儿子被拖进同一种死法。

父亲最懂这种怕。

尸体抬起已经折断的手,指向镇政厅主楼。

“真正的尸体不在这里。”

“这里放的是还能用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