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搬走的尸体
孩子被拖走时没有哭。
这比哭更糟。
他像知道哭没有用,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木牌。木牌上写着他父亲的名字,背面却已经浮出一行小字:
童言污染关联者。
伊安·灰页看见这行字,立刻明白黑井镇惯用的手段。
它很少只罚一个人。
它会把惩罚变成关联风险,让家属自己闭嘴,让邻居劝人沉默,让所有想开口的人先想到会不会拖累别人。
薇拉已经动身。
这一次,她仍没有拔剑。
镇卫押着孩子往公会方向走,薇拉从侧面切入,伸手按住最前方镇卫的肩。
“协防检查。”
镇卫愣住。
“什么?”
“你们押送未成年污染对象,没有临时监护记录。”
伊安接上话,拿出账册。
“临时记录员要求查看押送文书。”
镇卫脸上出现短暂空白。
显然黑井镇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角度抢人。
强抢是阻碍执法。
检查文书,则仍在流程里。
罗姆绕到后面,给那孩子眨眼。
孩子看见他,终于有了点反应。
阿洛站在巷口,箭不搭弦,却封住了所有能突然冲出的路线。
镇卫把文书递出一半,文书自己燃起来。
灰烬里浮出新字:
【押送改为尸体转移。】
众人同时一怔。
孩子还活着。
可黑井镇已经把事情改成尸体转移。
孩子脸色瞬间白到透明。
他的身体开始变轻,像一张尚未折好的纸。
伊安上前一步,按住他肩膀。
“姓名。”
孩子嘴唇发抖。
“米洛。”
“大声。”
“米洛·灰铲。”
伊安写下:
米洛·灰铲,于今日上午仍具备自主回答能力。
诺恩跟着写:
我见证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孩子身体重新有了重量。
但镇卫手中的灰烬已经指向另一条街。
塞蕾娜看着灰烬轨迹。
“它刚才不是要立刻把孩子变成尸体。”
“那是什么?”
“把他和某具尸体合并。”
这句话让米洛的母亲差点站不住。
伊安看向灰烬指向。
镇政厅后院。
他们带着米洛赶过去。
后院有一排低矮石屋,屋门上挂着冷铁锁。地面拖痕很新,像刚有什么重物被搬进去。
石屋外守着两个镇政厅搬运工。
他们穿着灰围裙,围裙上没有血,只有一枚枚干净标签。每个标签都写着“可复用”“待核查”“低阶事故”“家属已签”。
薇拉看见最后一枚标签,眼神冷下。
“他们把家属签字也当材料。”
“签字能补见证。”伊安说。
这正是黑井镇最阴险的地方。
尸体材料未必需要尸体。
一只鞋能证明人去过矿区,一张赔付袋能证明死亡被接受,一次家属按手印能补全见证。一旦这些东西被分开保存,活人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拆成许多可拼接的死法。
搬运工拦路。
“后院封存区,非镇政厅人员不得进入。”
罗姆抬起自己的矿区杂役牌。
“搬东西算杂役活吧?”
搬运工一愣。
伊安跟上。
“临时记录员核查死亡材料与赔付单是否一致。”
薇拉把协防布带亮出来。
“协防检查封存安全。”
三个临时身份同时压上去,搬运工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黑井镇给他们套的身份,此刻反而让镇政厅找不到简单拒绝的格式。
塞蕾娜低声道:“它自己发的钥匙,未必只开它想开的门。”
罗姆撬锁。
锁刚开,屋里冷气涌出。
里面摆着许多木架。
木架上不是完整尸体。
是被分门别类的遗物、骨片、衣物、头发、鞋底泥和带血工具。
每一格都贴着任务标签。
“他们把尸体拆成材料。”罗姆声音发哑。
塞蕾娜捂住鼻子。
“不只是尸体。这里保存的是死亡要素。”
伊安走到最里面。
一张木台上放着昨日本该死在矿区的巴伦记录。
没有尸体。
只有一块染血支柱、一盏裂纹矿灯、一段压断的腰带。
标签写着:
【巴伦·煤灯死亡材料,因昨日未完成,转入今日任务。】
昨日两个字被划掉,又改成:
【早前。】
伊安看得心底发寒。
巴伦活着。
但他的死亡材料还在。
只要材料齐,镇子就能继续安排他死亡,甚至把材料转移给别人。
米洛忽然指向另一张台子。
“那是我爹。”
台上放着半截铁铲、一只破手套和一枚焦黑牙齿。
标签写着:
【托马·灰铲,死亡完成三次,待第四次使用。】
阿洛从一排木架前走过。
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用鼻息辨认气味。
“这里有活人的味道。”
罗姆立刻绷紧。
“哪儿?”
“每一格都有。”
阿洛指向那些遗物。
“这些东西不是从死人身上取下来的。有些是在他们还活着时,被提前拿走一部分。”
伊安看向一只矿灯。
灯柄上有新鲜掌纹。
如果镇子提前取走死亡材料,就等于在活人身体之外先建立一份死法副本。等事故发生时,副本会反过来牵引本人。
这比单纯保存尸体更恶毒。
它让死亡拥有了预备件。
米洛冲过去,被阿洛拦住。
他没有哭,只盯着那枚牙齿。
“别救我第三次。”
声音从屋角传来。
众人转头。
一个被白布盖住的尸体坐了起来。
白布滑落,露出半张被矿尘染黑的脸。
那人胸口没有起伏,眼睛却睁着。
他看向米洛。
“儿子,别救我第四次。”
米洛终于哭出声。
伊安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握紧账册。
尸体看向他。
“灰页先生,你每次都想把我们带出去。”
“可他们会把没带出去的人,搬到下一次。”
“搬到下一次”这几个字说完,石屋里的标签同时颤动。
伊安看见更多被压住的名字浮出来。
巴伦。
托马。
哈克。
还有许多陌生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次数。
死亡一次。
死亡三次。
死亡六次。
待第七次完成。
伊安喉咙发紧。
黑井镇不是每天制造新死亡。
它把旧死亡拆开,搬运,拼接,复用。若有人侥幸逃过一次,死法不会消失,只会被搬进下一天,等着再次套回对方身上,或者套给更容易处理的人。
米洛终于听懂,父亲不是不想被救。
是怕自己成为救援的诱饵。
也是怕儿子被拖进同一种死法。
父亲最懂这种怕。
尸体抬起已经折断的手,指向镇政厅主楼。
“真正的尸体不在这里。”
“这里放的是还能用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