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旅店二楼
还能用的死法。
这句话比屋里的冷气更重。
伊安·灰页看着那些被分类保存的死亡材料,终于明白黑井镇为什么能把同一个人反复送向同一种结局。
它不需要完整复制死亡。
只要保存死法的关键材料。
一截支柱,一盏矿灯,一份赔付袋,一个被家属按下的手印,一句被镇规修订过的证词。下一轮开始时,这些材料重新组合,就能把活人推回同一个位置。
这和第50层的死因牌同源。
只不过死因牌针对伊安,而黑井镇把这种机制分散给所有镇民。
薇拉低声问:“烧了?”
塞蕾娜摇头。
“烧错一个,可能会让对应的人直接死亡事实完整。”
罗姆看着满屋标签,脸色难看。
“那偷?”
“偷也得知道先偷什么。”伊安说。
托马·灰铲的尸体垂着头。
“公会旅店二楼。”
米洛哭得发抖。
“爹?”
尸体没有看他。
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被这座镇抓住更多父子关系。
“每次材料被搬走,都会先送到那里。任务板在二楼背后说话。”
话音刚落,托马的嘴里涌出黑纸。
伊安立刻按住他的额头。
“姓名。”
尸体的喉咙里全是纸声。
诺恩冲上来,写下:
我见证托马·灰铲仍能主动提供信息。
他手背上的七猛地一暗。
下方那道横线更深。
托马嘴里的黑纸停了一瞬。
“别让孩子签。”尸体说。
随后,他倒回木台。
米洛扑过去,却只抱住一具重新沉默的身体。
伊安没有立刻安慰。
安慰此刻太轻。
他只能把托马给出的地点记下来。
公会旅店二楼。
镇公会在广场东侧。
旅店则在公会后方,表面上给外来冒险者住宿。门口挂着一串亮闪闪的职业章复制品,酒馆里比家属旅馆热闹得多。
这里没有等待死讯的人。
只有等任务的人。
笑声、酒味、吹牛声和骰子声挤在一起,像故意把外面的赔付袋和尸体材料盖过去。
墙上挂满冒险者画像。
每一幅画像下都写着某个“从黑井镇走出去的人”。有人拿到战士章,有人成为猎人,有人加入公会,有人带着满袋银盾回家。
但伊安看得久了,发现画像的眼睛都没有高光。
这些人不像成功者。
更像广告。
酒馆里几个年轻人围在画像前,听招待讲述他们如何从矿工、孤儿、杂役变成职业者。故事讲得很好,起承转合完整,连失败前的痛苦都被剪成了励志铺垫。
伊安走过画像时,袖口被一阵冷风掀起。
其中一幅画像背面露出半截黑字:
死亡材料已回收。
他不动声色记下位置。
黑井镇不只用赔付驯服家属,也用成功驯服还没死的人。
前者告诉你,死亡已可结算。
后者告诉你,冒险值得下注。
罗姆低声说:“我去二楼。”
“不。”伊安说,“一起进。”
“你走正门太显眼。”
“它已经悬赏我了。显不显眼没区别。”
伊安推门进去。
酒馆瞬间安静一半。
随后,又像没看见他一样,重新喧闹起来。
这种假装比敌意更明显。
老板站在柜台后擦杯子。
“二楼客满。”
伊安说:“我没问房。”
“二楼不接待临时记录员。”
“那接待谁?”
老板抬眼。
“接待愿意接任务的人。”
一张任务纸滑到伊安面前。
【协助镇公会调查污染记录员。】
【报名者可上二楼。】
罗姆啧了一声。
“你要调查你自己?”
伊安拿起任务纸。
“可以。”
薇拉看向他。
伊安补了一句:
“我报名调查污染记录员一事是否成立。”
任务纸卡住。
老板擦杯子的动作也停住。
塞蕾娜忍不住低声道:“文字漏洞。”
伊安把任务纸折好。
“带路。”
老板脸上的笑僵硬片刻,最终指向楼梯。
二楼走廊很窄。
两侧房门都关着,门缝下流出细细黑线。黑线从每个房间汇入走廊尽头,那里挂着一幅镇公会徽记。
罗姆蹲下摸了摸黑线。
“任务墨。”
塞蕾娜皱眉。
“别碰。”
“我没碰,用刀背蹭的。”
走廊尽头的徽记忽然亮起。
墙面向两侧打开,露出一个没有窗的房间。
房间里坐着许多影子。
每个影子面前都有一张任务板。
最中央的椅子空着,椅背上挂着一件金羽披风。
伊安心里一冷。
卡修。
烛湾公会会长的影像从披风上浮出来,笑容一如既往得体。
“灰页先生,第二日比我预想得快。”
薇拉上前半步。
卡修抬手。
“别急。我不在这里。你们砍碎的,只是一张可报销的投影。”
伊安看向房间四周。
墙上挂着许多主线任务。
任务不是贴上去的。
而是从墙里长出来。
每一张主线任务背后都有一根黑线通向楼下酒馆、镇公会、矿区、家属旅馆甚至雾墙。黑线时粗时细,像在根据镇民的动摇不断调整权重。
塞蕾娜看见后,脸色很难看。
“这不是单一任务板。”
“是什么?”
“分布式发布节点。二楼只是上层接口,真正的任务生成靠整个镇的反馈。”
罗姆皱眉。
“所以楼下那帮人越信任务,楼上任务越硬?”
“对。”
伊安看着卡修投影。
“难怪你不怕被砍。你坐的是所有人对任务的依赖。”
卡修微笑。
“公会只提供他们已经需要的东西。”
“不。”伊安说,“你们先制造只能靠任务解决的困境。”
卡修没有否认。
他甚至显得有些愉快。
“困境从来都在。公会只是把它整理成任务,给他们一个能看懂的入口。”
“再把出口标价。”
“出口当然有价格。没有价格,谁来维护门?”
这就是卡修比格兰特更麻烦的地方。
格兰特相信暴力和承包合同。
卡修相信所有苦难都可以包装成服务。只要任务板还挂着,他就能把剥削说成机会,把死亡说成风险,把反抗说成破坏秩序。
伊安知道,黑井镇第二阶段真正要打的不是卡修投影。
是镇民对任务板的依赖。
其中一张最大。
【主线任务:杀死记录员。】
任务目标下方,伊安的名字被写了七遍。
第八遍正在生成。
罗姆看着那一笔笔落下,脸色发青。
“这东西写完会怎样?”
卡修投影微笑。
“主线进入下一阶段。”
伊安看向第八遍名字。
最后一笔,正好停在“页”字的最后一点前。
只差一点。
一点就够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