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镇民暴动
镇广场已经乱成一团。
不是所有人都在反抗。
真正敢冲上高台的人仍然不多。
更多镇民只是站在原地,抱着赔付袋、旧物、任务牌和木牌,脸上写着同一种迟疑。他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着,一边想退回熟悉的流程,一边又无法再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引爆广场的是丹尼。
那个差点被伪冒险者招走的年轻矿工,站在任务板前,把那幅裂开的成功者画像举过头顶。
画像背后那行字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死亡材料已回收。
“他们不是走出去了!”丹尼喊,“他们被回收了!”
任务板立刻弹出修订线。
可这一次,丹尼的母亲挡在他前面。
她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浑身都在抖。
“我儿子说的,我听见了。”
诺恩手背一亮。
伊安立刻按住他。
“先别写。”
“可是……”
“让他们自己说。”
这是关键。
如果所有证词都由诺恩写,镇子只需要处理诺恩。若镇民自己开始重复、确认、争辩,见证链才有可能从一个人变成一群人。
丹尼母亲的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
很快,另一个男人举起赔付袋。
“我妻子还没死,袋子上却写死亡待补!”
老妇人举起破靴。
“我儿子死了不止一次!”
米洛抱着父亲的木牌,哭着喊:
“他们把我爹的死法收起来,还要用第四次!”
镇广场上声音越来越多。
乱。
不整齐。
互相打断。
有些话甚至说不清楚。
但正因为不整齐,它们不像镇规,也不像任务板。
它们像活人。
镇政厅文员冲上高台,尖声道:
“散播污染,全部待修订!”
高台下方地砖裂开,许多纸线窜出,试图缠住说话的人。
薇拉冲到最前。
这一次她仍没拔剑。
她把剑鞘横在地上,破誓火焰沿石缝铺开,烧断第一批纸线。
“继续说!”
她的声音盖过广场喧哗。
“说你们看见的,不说他们教你们说的!”
这句话像又一把火。
阿洛站上货车,连射三箭。
箭不射人,只射任务板边缘的吊绳。三根绳断开,任务板倾斜,许多尚未发布的任务纸哗啦落地。
罗姆带着几个胆大的孩子冲过去,把任务纸翻面。
背面全是死亡预案。
谁适合当向导。
谁适合当见证人。
谁适合在第七日指认伊安。
谁适合成为复活名额抵押物。
孩子们念不全那些字,却认得自己的名字。
恐惧终于变成愤怒。
塞蕾娜用星纹把任务纸背面的字放大,投到广场墙上。
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比任何演说都有效。
镇民不是第一次受害。
但这是第一次,他们同时看见自己如何被安排受害。
伊安站在高台边缘,展开从镇政厅取来的七层地图。
“你们以为这座镇还有七天。”
他把地图翻到背面。
“错了。每一次赔付、每一次任务、每一次沉默,都会把你们往下压。第七日不是七天后。”
地图上的黑井冒出墨。
伊安把声音压得更稳。
“第七日在你们脚下。”
广场忽然安静。
有些人第一反应是不信。
一个镇民喊:“那为什么我们还站在这里?”
伊安指向地图上那些黑点。
“因为你们还没完全沉下去。”
“谁让我们沉?”
这一次,不等伊安回答,巴伦先抬起断腰带。
“我按时去矿区。”
莉莎举起赔付袋。
“我按时排队。”
丹尼举起那幅画像。
“我差点按时当冒险者。”
老妇人抱着破靴,声音沙哑。
“我按时闭嘴。”
这些回答一层层叠起来,比伊安直接说更有力。
镇民终于明白,把他们往下压的不只是镇政厅和公会。
还有每一次被迫配合。
这句话太重。
重到很多人一时无法承受。
镇政厅文员抓住机会。
“他在恐吓你们!他是污染记录员!”
伊安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巴伦推到前面。
巴伦掀开自己的腰带。
腰带完好。
随后,他举起从死亡材料库取来的断腰带。
两条腰带同时出现在广场上。
“我还活着。”巴伦声音发抖,却很清楚,“但他们已经存好了我的死。”
莉莎抱着孩子站到他身边。
“我昨天提前排队,不是自愿。我怕他死了还欠钱。”
又有人上前。
一个。
两个。
十个。
越来越多。
伊安没有让诺恩写。
他让镇民自己说。
每说一句,地图上对应街区就上浮一点。
镇广场下方的黑色层线开始退。
这是第一场真正的反击。
不是主角团打赢敌人。
而是镇民把自己从材料栏里往外拔。
镇钟疯狂震响。
钟楼里的小铜铃发出孩子们的声音:
“镇民证词超出预期。”
“下沉进度回退。”
“启动补偿事件。”
补偿事件四个字一出,伊安心中骤然一寒。
任务板最底部,一张从未见过的金色票据弹出。
票据上画着一个小孩的脸。
米洛的脸。
【冒险者资格预支券。】
【死者子嗣米洛·灰铲,可代父完成第四次任务。】
米洛手中的木牌猛地燃烧。
他的哭声停住。
下一息,那个孩子身上浮出一套不合身的冒险者皮甲。
米洛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皮甲,整个人呆住。
皮甲的肩带太宽,压得他几乎站不稳。
腰间短刀拖在地上,刀尖刮出刺耳声。
任务板却开始欢呼般翻动。
【代父出征成立。】
【第四次死亡材料即将补全。】
托马·灰铲的木牌在孩子手里裂成两半。
米洛抬起头。
他的眼神正在变空。
任务板把短刀往他手里推,皮甲上的带扣自己收紧,像一只只小手要把孩子塞进冒险者形状里。
“我不想去。”他小声说。
声音太小,几乎被广场喧闹盖过。
但托马·灰铲的尸体材料在远处镇政厅方向同时震动。
伊安听见了。
诺恩也听见了。
少年手背上的五日预备影子猛地一亮。
镇钟随即响起:
【未成年冒险者已自愿承接父债。】
米洛哭着喊:
“我没有!”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破了广场上所有宏大的争辩。
暴动、地图、任务板、赔付袋,在一个孩子的哭声面前都变得很具体。
伊安跳下高台,冲向米洛。
同一时间,任务板射出七根黑线,分别钉向孩子的手、脚、喉咙、胸口和那把拖地短刀。
每一根都写着自愿。
假的自愿。